就在这时。
一名随朱雄英而来的东宫侍卫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了正堂。
他的背上，背着一个长条形的，用上好楠木打造的崭新木箱。
“咚。”
木箱被轻轻地放在了大堂中央的地板之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木箱静静地躺在大堂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上面，充满了探究与好奇。
就连那个刚刚还在幻想中遨游天际的朱棣也将目光投了过来，不过那眼神里更多的是敷衍。
朱雄英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没有自己动手，只是对着那名侍卫点了点头。
侍卫会意，上前一步在一众公侯将军的注视下缓缓地打开了箱盖。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向前探了探身子。
只见箱内铺着厚实的明黄色锦缎，五支造型奇特的“火铳”正静静地躺在其中。
说它们是火铳，是因为它们有着火铳的外形。可若仔细看去却又与当今大明军队所用的任何一种火器都截然不同。
它们的铳身更长，线条更为流畅，那闪烁着幽光的金属显然是经过了千锤百炼的精钢。木制的铳托打磨得光滑无比，完美地贴合着使用者的肩部。
最奇特的是它们的击发装置。
没有引火的火绳，只有一个造型精巧，由弹簧、燧石和击砧组成的奇特结构，宛如一只蓄势待发的钢铁蝎尾。
这个时代的生产力虽远不及后世，但皇权之下，九族连坐的严酷律法却也催生出了一批手艺登峰造极的顶级工匠。
只要有清晰的图纸和明确的思路，即便暂时无法量产，但纯靠手工打磨搓出几件样品来，对他们而言并非难事。
“这是......”
蓝玉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戎马一生，见过的兵器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却从未见过如此......精巧的火器。
“此物名为‘神武一型’。”
朱雄英的声音平静响起，他伸手从箱中取出一支，动作熟练地在手中掂了掂。
“是我闲来无事根据我朝现有火铳的样式，稍稍改进了一下的小玩意儿。”
蓝玉等人闻言，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好奇瞬间就淡了几分。
果然还是小孩子心性，弄出来的新奇玩具罢了。
“殿下，”蓝玉开口了，语气中带着几分军人特有的，对实战的审慎，“此物......看着是比寻常火铳精巧些，但战场之上花哨无用，可靠才是第一位。不知其威力......”
“百闻不如一见。”
朱雄英打断了他。
“去院里。”
......
片刻之后，燕王府宽阔的后院之中。
两只一模一样的重甲靶子被立在了远处。
蓝玉看了一眼那靶子的距离，瞳孔微微一缩。
“殿下，这......怕是有一百五十步之遥吧？”他有些怀疑地开口，“如此距离莫说火铳，便是我军中的优秀弓手也难以保证准头与力道了。”
朱雄英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一名东宫侍卫手持一支大明朝制式的三眼火铳走上前。
他点燃火绳，将铳口抬高了数寸，凭着经验瞄准了那远处的靶子。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浓烈的黑烟喷涌而出。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那枚铅弹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无力的弧线，在飞行了约莫百步之后便一头扎进了泥地里，连靶子的边都没摸到。
蓝玉等人皆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这就是大明火器的现状，射程近，精度差，百步之外听个响，除了惊扰马匹军阵外远不如弓弩的杀伤，只有大型火器在攻城的时候才能起到效果。
就在这时，另一名侍卫走上前。
他手中拿着的正是那支“神武一型”。
只见他没有点火，只是熟练地打开火药仓，倒入一种颜色比寻常火药更深，颗粒也更均匀的粉末，塞入铅弹，用通条压实。
随即，他抬起枪口，平举，通过铳身上的简易准星瞄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耗时不过五息！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扣动了扳机。
“咔！”
一声清脆的机括撞击声。
“砰！！！”
一声比之前三眼火铳要响亮、要清脆、要更具爆发力的枪响轰然炸响！
这一次，喷出的烟雾淡了许多。
一百五十步开外，那个在众人眼中遥远无比的重甲靶子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铁锤正面砸中！
靶子中央猛地爆出了一团木屑！
整个后院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呆住了。
蓝玉、李文忠、曹震......
这些在尸山血海里打滚，见惯了生死的老将们，此刻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般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脸上写满了同一个词——
难以置信！
“打......打中了？”
“咕咚。”
不知是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下一秒。
“我的妈呀！”
蓝玉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他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怪叫，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直接就冲了上去！
他根本不顾及什么国公体面，用尽了平生最快的速度疯一般地冲向那个靶子！
他整个人都快趴在了那个被打穿的靶子之上，伸出因为过度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个光滑的弹孔。
透了......
真的......真的他娘的打透了！
一百五十步！
隔着一百五十步，一枪就打穿了足以抵御弓箭攒射的重甲！
“神器！这......这是神器啊！”
曹国公李文忠也冲了上来，他看着那个弹孔，又回头看了看那支还在冒着青烟的新式火铳，声音都在发颤！
他们都是识货的人！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战争的形态将被彻底改变！
“蒙古人的骑射废了！”蓝玉猛地回头，他那张黑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双眼之中满是血丝，“他们的弓箭射不到我们！我们的火铳却能将他们一个个点名！”
“何止！”李文忠也激动地附和道，“若以此神器，列装三千人组成军阵！只需三轮齐射，任何胆敢冲锋的骑兵都将是有来无回！”
“若是以此神器于山隘险要之处布防，只要给我五千人熟练枪手，别说十万大军，就是二十万也休想越雷池一步！”
一众将军们彻底疯了。
他们围着那支“神武一型”，如同在看一件绝世珍宝，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狂热火焰！
而全程心不在焉的朱棣也被这巨大的动静惊得回过了神。他看着那些如同疯魔了一般的同僚，又看了看远处那个已经被打得稀巴烂的箭靶，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惊愕。
这玩意儿......好像是有点厉害？
不过......
再厉害能有我脚踩飞剑，千里之外取人首级厉害吗？
朱棣撇了撇嘴又开始神游天外。
看着这群彻底陷入癫狂的将军们，朱雄英脸上的笑容不变。
他等到众人稍稍冷静了一些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此物虽好，但对铳身的材料要求极高。”
他指了指那支火铳。
“寻常的钢铁根本无法承受住我这新式火药的威力，不出三发便会炸膛。”
“所以......”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之前所说的高炉便是量产此物的基础。”
轰！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将军们理智的最后一根弦！
“干！”
蓝玉一拳砸在旁边的石桌之上。
“殿下！您说怎么干，咱们就怎么干！”
“没错！现在就干！”
“我那庄子上正好有一处废弃的铁矿，地方够大！就用那！”
“我手下有几百个退伍的老兵，都是干力气活的好手！殿下您尽管用！”
“殿下看上哪块地尽管说，但凡谁不同意我们直接带人抄了他家！！！”
前一刻还只是表面应付的淮西勋贵们此刻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争先恐后，生怕自己落于人后。
与刚才判若两人。
然而。
就在这片火热的气氛之中。
燕王朱棣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只是站在一旁偶尔跟着众人附和两句。
“嗯，不错，不错。”
“此物......甚好。”
他的眼神飘忽，完全没有聚焦在那支堪称“神器”的火铳之上，反而时不时地抬头望天，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人生哲理。
蓝玉等人也察觉到了他的反常。
众人心中皆是困惑不已。
他们本以为燕王殿下之前那般激动是因为提前知道了这神器的存在。
可现在看来......
好像完全不是那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