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冰冷的地砖上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僵硬而沉重。
那身本该象征着无上荣耀的亲王朝服此刻穿在他的身上却像是一件重达千钧的囚衣。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迈开了脚步朝着殿门外走去。
他的背影萧索无比,充满了与这满朝权贵格格不入的悲壮。
他所过之处,人群如同摩西分海般无声地向两侧退开。
没有人上前道贺。
也没有人敢再开口议论。
直到朱棣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奉天殿那高大的门楣之后。
整个大殿之内那根紧绷到了极致的弦才“嗡”的一声彻底断裂!
“呼......”
压抑了许久的议论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爆发!
“疯了!疯了!太子殿下和陛下都疯了!”一名老臣用袖子擦着额头的冷汗,声音都在颤抖。
“临阵换帅都是兵家大忌!更何况是储君监国这等国之根本的大事!怎么能......怎么能说换就换?!”
“燕王......燕王他究竟是给太子殿下灌了什么迷魂汤?!”
文官集团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文官首辅看着眼前这混乱的景象,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没有参与议论,只是缓缓地站起身,目光扫过几个心腹门生给了他们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他的心中同样是惊涛骇浪。
但他比这些年轻的官员想得更深,更远。
太子此举绝非心血来潮。
而燕王朱棣刚才那番“自我批判”的表演更是滴水不漏,堪称权谋的典范。
这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是太子与燕王之间达成了某种外人不得而知的政治交易?
还是说......
文官首辅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昨日那场传遍了整个京城充满了香艳与离奇色彩的“皇家秘闻”。
莫非......传言是真的?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出了一身冷汗。
不,不可能。
文官首辅迅速地否定了这个荒唐的想法。
但无论真相如何,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大明的政局要变天了。
现在还不是站队的时候。
太子殿下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根基之深无人能及。
谁也不知道这会不会是太子与陛下联手设下的一个局。
一个......用来钓鱼的局。
就看谁是那条最先忍不住跳出水面的鱼了。
“肃静!”
文官首辅沉声喝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混乱的文官队列瞬间安静了下来。
“朝堂之上,成何体统!”他冷冷地扫视着众人,“此事已是定局,我等为人臣子遵旨便是。各自散去吧。”
说完他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朝着殿外走去。
而在广场的另一边,武将集团的氛围同样凝重到了极点。
“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凉国公蓝玉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此刻也是一脸的懵逼。
“太子好端端的怎么就把监国的位置让给燕王了?”
“前几天不还说要让他去北平吗?”
“是啊。”
“太子殿下今日也着实反常。往日里急着退朝,今日却......”
他们这群人心思没有文官那么九曲十八弯。
他们是太子朱标最坚定的支持者,是东宫最核心的武力后盾。
他们的忠诚毋庸置疑。
正因如此他们才更加的困惑与不安。
“不行!”蓝玉猛地一拍大腿,“这事不对劲!咱得去问问殿下!”
“没错!”其他勋贵也纷纷附和。
“但现在不行。”李文忠拦住了冲动的蓝玉。
他看了一眼已经渐渐散去的文官队列,压低了声音。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人多眼杂。我们若是现在就去找太子反而会引人注目。”
“等下朝之后,你我几人悄悄递牌子进宫求见。”李文忠的眼中闪过一丝精明,“我们必须得弄清楚太子殿下到底是怎么想的。”
“在此之前,所有人都离燕王远一点。”
“是!”
一众淮西勋贵轰然应诺。
就这样。
一场本该引爆朝野。掀起滔天巨浪的监国风波。
就在这样一种诡异的,所有人都选择了“静观其变”的氛围中暂时地平息了下来。
...........
应天府是座巨大的机器。
白日里它吞吐着来自帝国四方的文书与命令,维持着这个庞大王朝的运转。
到了夜晚,它则化作了一头吞噬秘密与流言的巨兽。
在这里,一道城墙隔开的不仅仅是宫内与宫外,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但总有一些东西能像风一样轻易地穿透那高大的宫墙。
比如,八卦。
尤其是皇家的八卦。
仅仅是一夜之间,“燕王监国”这四个字就如同被投入滚油中的一滴水,瞬间在应天府这座巨大的舆论场中炸开了锅!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在秦淮河的画舫之上时,这个消息已经发酵、变异、进化成了无数个版本传遍了应天府的每一个角落。
城南,三味书屋茶馆。
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地讲着前朝野史,台下的茶客们却是一个个心不在焉,交头接耳。
“老王,你听说了吗?”一个穿着绸衫的胖商人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
“什么事啊?”
“咱们大明的监国,换人了!”
“什么?!”被称作老王的人一惊,“太子殿下不是做得好好的吗?莫非是......龙体有恙?”
“嘿!”胖商人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他凑得更近了,声音压得如同蚊子哼哼,“什么龙体有恙!我跟你说,这里面的水深着呢!”
他神神秘秘地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交缠了一下。
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偷听的茶客瞬间就“悟”了。
“不会吧?!”有人发出了压抑的惊呼,“太子殿下和燕王殿下,他们......”
“千真万确!”胖商人一拍大腿,仿佛自己亲眼所见,“我有个远房侄子就在五城兵马司当差!他昨天亲眼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众人齐声问。
“太子殿下!背着燕王殿下!在街上跑!”胖商人说得是绘声绘色,“燕王殿下身上就裹了件黑布,两条大腿都光着呢!那场面......啧啧!”
“嘶——”
茶馆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的老天爷!”一个年轻书生脸色煞白,手中的茶杯都险些没拿稳,“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