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心念电转,脸上那悲痛欲绝的表情却愈发真挚。
他非但没有起身,反而将整个身体都趴了下去死死地抱住了朱元璋的大腿。
“父皇!父皇啊!”
他嚎得比刚才还要凄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全都蹭在了朱元璋那件赭黄色的常服上。
“儿臣不走!今天儿臣哪儿也不去!”
朱元璋的脸肉眼可见地开始变黑。
他想一脚把这个无赖儿子给踹飞出去,但他终究还是要顾及一点帝王的体面。
朱棣仿佛没有察觉到父皇那越来越危险的眼神,依旧自顾自地哭嚎着,还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天衣无缝的理由。
“父皇!您就可怜可怜儿臣吧!”
“我那大侄子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好了这么多天儿臣却连他一面都没见着!”
“外面那些流言蜚语说得那么难听,儿臣这心里就跟刀割一样啊!”
“今天,儿臣一定要亲眼见到雄英!看到他安然无恙,活蹦乱跳,儿臣这颗悬着的心才能放下来啊!”
“见不到雄英,儿臣......儿臣就长跪于此不起来了!”
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将一个担忧侄子的好叔叔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理由无懈可击!
态度坚决无比!
朱元璋的脸已经彻底阴沉了下来,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个老四今天就是铁了心要赖在这里了。
讲道理他跟你耍无赖。
来硬的他比你更硬。
那双深邃的虎目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已经完全放弃了脸皮的儿子,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最终所有的怒火都化作了一声冰冷至极的哼笑。
“好。”
朱元璋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好得很!”
他不再看朱棣一眼,仿佛地上跪着的不是他的亲生儿子,而是一块碍眼的石头。
他猛地一甩袖子,那力道之大竟将抱着他大腿的朱棣都给带得一个趔趄。
“你想跪?”
朱元璋的声音里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冰冷得像是数九寒冬的北风。
“那就在这儿给咱好好跪着吧!”
说完,他看也不看朱棣一眼,径直转身对着同样目瞪口呆的朱标沉声道:
“标儿,咱们进去。”
朱元璋已经准备转身进殿,将这个不识好歹的儿子彻底晾在这里,让他知道什么叫天威难测。
可就在他们即将迈步的刹那。
“吱嘎——”
那扇紧闭了许久的朱漆殿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缓缓地向内打开。
一道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那是一个少年,身上只穿着一件素白的中衣,一头乌黑的长发未经束冠随意地披散在肩后。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如同一汪深潭,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外面这场剑拔弩张的闹剧。
正是朱雄英。
“雄英!”
“大孙!”
前一秒还如同两尊冰雕,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朱元璋和朱标,在看到朱雄英的瞬间仿佛被春风吹过瞬间“融化”了。
朱元璋那张布满风霜的威严面孔,瞬间就笑成了一朵菊花。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去,那股子紧张劲儿比看到敌军冲锋还要夸张。
“我的乖孙!你怎么出来了?外面风大,快快快,快跟皇爷爷进去,可别着凉了!”
太子朱标也是同样的反应,脸上写满了关切:“雄英,是不是外面的声音吵到你了?都是为父的错,这就让他们安静。”
那态度,那天差地别的转变看得跪在地上的朱棣眼角一阵狂抽。
但他心中却没有丝毫的嫉妒和不满。
恰恰相反,当他的目光落在朱雄英身上时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还是那张熟悉的脸,还是那个熟悉的身形。
可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一样了!
如果说七日前,那个“死而复生”的朱雄英给他的感觉是性情大变,多了一丝冷漠与疏离。
那么此刻,站在门口的朱雄英身上则萦绕着一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超凡脱俗的气质!
他就那么随意地站着,却仿佛与周围的天地都融为了一体。他的皮肤在晨光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那双平静的眸子仿佛能洞穿人心。
这不是凡人该有的气质!
这是......仙气!
朱棣的心脏疯狂地悸动起来,一股比之前强烈百倍的渴望攫取了他的整个灵魂。
修仙!
我一定要修仙!
“皇爷爷,父亲,四叔。”朱雄英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最后落在了跪着的朱棣身上,平静地开口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朱元璋一听,顿时就来了火气。他以为是朱棣在这里哭嚎吵到了宝贝孙子,刚想指着朱棣的鼻子再骂一顿。
可朱棣的反应比他快了一万倍!
这是最后的机会!
他抓住这个空隙,抢在朱元璋开口之前对着朱雄英用一种无比诚恳,无比热切的语气高声说道:
“雄英!我的好侄儿!四叔......四叔是特地来看你的啊!”
他指着身后那几辆马车,语速极快地说道:“四叔听说你大病初愈,身子还有些虚,正在研究什么仙家养生之法。四叔不懂这些,但也知道肯定需要不少好药材!”
“这不我把你四叔我这十几年的家底全都给掏空了!什么百年的老山参,雪线上的红景天,只要是能叫得上名号的全都给你送来了!”
“你看看,有能用得上的,你就留下。要是用不上......”朱棣咧开嘴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你就扔到后苑的地里当个花肥,给花花草草添点养分那也是好的!”
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将一个关心侄子、不求回报的绝世好叔叔形象展现得淋漓尽致。
朱元璋和朱标的脸都黑了。
这个混账东西还真会顺杆爬!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刚准备让云忠直接动手把这个无赖连人带车叉出去。
“四叔有心了。”
就在这时朱雄英淡淡地开口了。
他自然看得出朱棣那点小心思,也知道他今天为何如此死皮赖脸。
光想马儿跑却不给马儿吃草是不行的。
是时候给他一点甜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