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那些雪它们不再轻柔如絮,
而是变得密集、硕大,
在呼啸的北风中狂乱地旋转、翻卷,
形成一片混沌的白色幕布,将天地间的一切。
那远处的废墟轮廓、近处的围墙塔楼、乃至视线所及的每一寸土地都彻底吞噬覆盖。
染成一片无边无际、厚重而压抑的苍白。
目之所及,唯有白色,层层叠叠,仿佛世界的色彩已被彻底剥夺。
凛冽的寒风,永不停歇地咆哮着,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它更是疯狂地拍打着五楼那些宽大的玻璃窗,
试图用无形的蛮力与极致的低温,
将那股令人战栗的寒意渗透进来。
窗户被吹得微微震颤,玻璃表面迅速凝结出繁复美丽的冰花,
又在内部暖气的烘烤下,融化成蜿蜒的水痕。
无论窗外的风雪如何肆虐,那层看似脆弱,
实则坚固无比的透明玻璃,始终稳稳地矗立在那里,
将所有的狂暴与冰冷,坚决地隔绝在外。
五楼之内,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温暖如春,
中央空调系统持续不断地输送着经过过滤和加温的干燥暖风,
将室内温度恒定在宜人的二十度以上。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复合气息。
咖啡的醇香,书籍的纸墨味,女孩们身上清新或馥郁的体香与沐浴露香气。
伊莱娅彻底沉迷在了那款林见秋带回来的,
以高难度和复杂剧情著称的角色扮演游戏里。
她几乎把自己所有的空闲时间都贡献给了那块发光的屏幕和手中的手柄。
此刻,她正盘腿坐在客厅地毯的正中央,紧盯着屏幕,
小脸因为紧张和专注而绷得紧紧的,碧蓝的眼眸一眨不眨。
“啊——!这个BOSS怎么回事啊!它会读心术吗?!我刚想放技能它就打断我!”
屏幕上,她操控的角色又一次在绚烂的技能光效中血条清零,轰然倒地。
“YOUDIED”的红色大字无情地弹出。
伊莱娅哀嚎一声,把手柄往旁边的抱枕上一摔,
整个人向后一仰,倒在柔软的地毯上,
气鼓鼓地来回打滚,金色的长发散乱开来,
“不玩了不玩了!这根本就不是人玩的!我都死了一百次了!一百次啊!”
然而抱怨归抱怨,
那双大眼睛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屏幕上瞟,
显然并未真正放弃。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林见秋正拿着一本书,从书房方向走来。
“见秋哥哥!”
金发少女满血复活,从地毯上爬起来,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了过去,精准地抱住了林见秋的腿,
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她仰起精致的小脸,
碧蓝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可怜兮兮的,几乎要滴出来的水光,
声音拖得又长又软,带着十二万分的委屈和哀求,
“这关我真的真的过不去了!”
“你就帮帮我嘛~就这一次!最后一次!我保证!”
“好不好嘛~见秋哥哥~你最好了~全世界最好的见秋哥哥~”
看着她这耍赖撒娇,毫无形象可言的“求助”姿态,
林见秋忍俊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太了解伊莱娅,“最后一次”这种话,听听就好。
但他还是弯腰,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妥协道:“就这一次。”
“耶!见秋哥哥万岁!”
伊莱娅立刻松开他的腿,欢呼雀跃,殷勤地把手柄捡起来,
双手奉上,然后乖乖地抱着膝盖坐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等待着“大神”操作。
林见秋在地毯上坐下,拿起手柄。
他的神情瞬间变得专注起来,熟悉手柄操作之后,
林见秋的技术可比伊莱娅强太多了。
手指在手柄按键上灵活地跃动,
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屏幕上的角色仿佛被注入了灵魂,
走位,技能释放时机,闪避、格挡、反击……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两分钟后。
伴随着一声震撼的音效和屏幕上炸开的华丽特效,
那狰狞的庞然巨物发出不甘的咆哮,血条彻底清空,轰然倒地。
紧接着,“YOUDEFEATED”的金色胜利大字伴随着激昂的背景音乐,占据了整个屏幕。
“通关啦!!!真的通关啦!!!”
伊莱娅直接从地上弹了起来,小脸因为激动而通红。
她一把抱住林见秋还拿着手柄的手臂,
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在温暖的客厅里肆意回荡,充满了纯粹的快乐,
仿佛连空气中沉闷的因子都被这笑声驱散了不少。
“见秋哥哥最棒了!天下第一厉害!”
……
另一边的玻璃茶几旁,战况同样“激烈”,只是风格截然不同。
云上月、姜知意和千葉椿三人正围坐在茶几旁,
进行着一场暗流涌动的“斗地主”对决。
云上月今天穿着一身深紫色的丝绒家居服,
衬得她肤白如雪,她姿态慵懒地靠在沙发扶手边,
手里捏着一把牌,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着。
姜知意则坐得笔直,一身灰色的针织衫,血色眼眸平静无波,
只是偶尔会极快地从自己手中的牌和桌面上扫过。
千葉椿坐在她们对面,专注地看着自己手里的牌,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抿起的嘴唇显示着她也在认真思考。
“一对A。”
云上月甩出两张牌。
姜知意淡淡地瞥了一眼:“不要。”
千葉椿沉默地摇了摇头,表示过牌。
云上月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正准备继续出手里最后的两张牌。
“王炸。”
姜知意用她那清冷的声音,
平静地甩出了两张牌,动作干脆利落。
云上月道:“运气真不错啊。”
“嗯。”
姜知意,语气平淡,
然后,她慢条斯理地将手中剩下的牌,一次性,整齐地摊开在茶几上,
“飞机。带翅膀。没了。”
一套完整的连招,彻底终结了这局牌。
“……”
云上月看着自己手里那把彻底沦为废牌的“好牌”,
又看了看姜知意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
“重来!再来一局!”
云上月把手里的牌往茶几上一扔,身体前倾,一副要跟姜知意“血战到底”的架势。
而坐在另一边的千葉椿,此刻的状况则有些……滑稽。
她的脸上,已经横七竖八地贴满了白色的细长纸条。
那些纸条粘在她光洁的额头、挺翘的鼻梁、一边的脸颊上,
随着她平稳的呼吸,纸条的末端轻轻地有节奏地飘动着。
但她的表情却依旧维持着一贯的严肃与冷淡,看着新发到手里的牌,眉头微蹙。
一旁原本只是路过,打算去倒杯水的林见秋,
无意中瞥见千葉椿这副“尊容”,
他连忙别过头,肩膀可疑地耸动了几下,
费了好大劲才把涌到喉咙口的笑意强行压了回去。
……
时瑾初在经历了那特殊的一天一夜后,
得到了充分的休息和……嗯,某种意义上的“滋润”。
她非但没有显出疲态,反而像是被注入了新的活力,
脸颊总是泛着健康的红润,眼眸也更加水润明亮。
她不知疲倦,却又充满愉悦的重新投入到对这个“家”的细致打理中。
厨房里,她研究着食材,变着花样炖煮暖身的汤品,
客厅里,她总是及时收走空掉的零食盘和茶杯,换上干净的杯垫,
将散落的书籍和游戏卡带归位。
这天下午,
持续供暖让室内温度有些偏高,
加上丰盛的午餐,暖气熏得人昏昏欲睡。
林见秋正半躺在客厅的长沙发上,
手里拿着一本翻了几页的书,眼皮却有些沉重,正打算小憩片刻。
“见秋。”
一个温柔得如同春风拂过耳畔的声音轻轻响起,
将他从半梦半醒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有些慵懒地睁开眼,顺着声音望去。
只见时瑾初正站在沙发旁,手里拿着一件还未完工的织物。
那是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颜色沉稳,质地看起来厚实柔软。
毛衣的主体部分已经织好,只剩下一个袖子和领口还需收尾。
毛线在她手中显得格外温顺,织针整齐地排列在未完成的部分。
“怎么了?”
林见秋坐直了些身子,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毛衣上,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那个……”
时瑾初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脸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
她举了举手中的半成品,眼神温柔中带着一丝忐忑与期待,“我看这天气,一时半会儿怕是暖和不了了,而且越来越冷。”
“你之前常穿的那件毛衣,袖口有些磨损了,颜色也……也有些褪了。”
“最重要的是,款式看起来,总感觉……不太适合现在的一些场合。”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柔了些,带着点献宝般的羞怯,
“前几天,我特意去找了沈阿姨,跟她学了一点基础的针织手法。”
“就想着……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试着给你织件新的。”
“尺寸我是估摸着来的,但不知道合不合身。”
“你……现在方便的话,能不能站起来,让我比划一下大小?”
林见秋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收紧的手指,
看着她眼中那份纯粹想要为他做点什么的,小心翼翼却又无比真挚的心意。
一股暖流直达灵魂最深处。
林见秋没有说任何煽情的话,只是微笑着,
利落地从沙发上站起来,站到她面前,展开双臂,语气轻松而愉悦,
“好啊,我正想添件厚实点的呢。辛苦你了,瑾初。”
时瑾初见他如此爽快且没有丝毫不耐,眼中的忐忑消散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明亮的光彩。
她走到他身前,微微仰起脸,小心翼翼地将那件尚未完工的毛衣展开,
轻轻贴放在他的胸前和肩背位置,仔细地比划着。
时瑾初的神情在那一刻变得无比专注而认真。
翠绿的眼眸紧紧盯着毛衣的肩线是否对齐,
衣长是否合适,袖笼的宽度是否恰当。
时而会因为某个地方似乎不太对劲而微微蹙起秀气的眉头,抿着唇思索。
时而又会因为比划后觉得尺寸正好而露出松了一口气,浅浅的满足微笑。
她的指尖因为长时间织毛衣而有些冰凉,在比划的过程中,
偶尔会不经意地触碰到林见秋脖颈处的皮肤,或是划过他家居服的衣领边缘。
那微凉的细腻触感,带来一阵酥酥麻麻的悸动。
“这里……肩宽这里,你觉得要不要再放宽一点点?我怕活动起来会拘束。”
她带着商量的口吻嘀咕着,手指虚虚地丈量着他的肩宽。
“我觉得刚刚好,很舒服。”
林见秋低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
灯光将她脸侧柔和的线条镀上一层金边,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她专注的神情,微抿的唇,还有那因为思考而微微歪头的可爱模样,都让他心中爱意满溢。
他忍不住放低了声音,语气温柔而笃定,
“只要是你织的,不管大小,不管款式,穿在我身上,肯定都是最合适、最好看的。”
时瑾初闻言,正捏着毛衣领口比划的手指微微一顿。
随即,一大片鲜艳的红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从她的脸颊迅速蔓延开,一直染红了耳根和脖颈。
时瑾初抬起眼,嗔怪地瞪了林见秋一眼,那眼神里水光潋滟,羞意盎然,却并无真正的恼意,
“就……就你会说这些好听的。要是我手艺不精,织小了,把你勒得喘不过气来,看你还说不说‘合适’。”
“我说真的。”
林见秋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认真而深情。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那双有些微凉的手,
将她和那件半成品的毛衣一同包裹在自己温热宽厚的掌心里。
他的目光深深地望进她清澈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说道,
“瑾初,你在这个时代,能穿上心爱之人亲手一针一线织就的毛衣,这份温暖,这份心意,”
“是足以让外面无数在寒冷与绝望中挣扎的人,羡慕到眼红的福气。”
“我珍惜都来不及,怎么会嫌弃?”
“我高兴,是因为这不仅仅是一件衣服,这是你的心意,是你的牵挂,给我的……‘家’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