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新作为省长主持会议。
话音落下,掌声在大礼堂里回荡,从热烈到零散,直至完全消失。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席台上那个刚刚站起身的身影——中组部部长石泰安。他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那文件虽薄,却重若千钧。
高育新将话筒接过去,石泰安微微点头,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清晰地传遍大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现在,我宣布中共中央的决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随即落在手中的文件上:
“经中共中央决定,任命中原省省长宁卫国同志担任黔南省省委委员、常委、书记。”
台下鸦雀无声。
“这一任命,是中央审慎考虑、反复酝酿后做出的决定。是根据黔南省的实际情况和发展需要,做出的人事安排。”
他抬起头,目光平视前方:
“希望黔南省广大党员干部,牢牢团结在以宁卫国同志为班长的省委核心周围,同心同德,锐意进取,再创辉煌。”
他的讲话简短而标准,完全是公式化的口吻,没有过多的渲染,也没有明显的偏向。说完,他便把话筒递还给高育新,然后靠回椅背,微微闭上眼睛,仿佛接下来的事情与他无关。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热烈。
李明阳也在鼓掌。他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主席台上那个刚刚宣布任命的人身上。
宁卫国。
这个名字,从现在开始,正式成为他的顶头上司。
“
高育新的声音再次响起。
掌声更加热烈。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今天会议的重头戏。一个新任省委书记的就职讲话,往往能透露出很多信息——他的施政理念,他的工作重点,他的用人倾向,他对当前局势的判断。
李明阳的目光,也随着众人,落在那个正缓缓起身的人身上。
宁卫国站起身,走到发言席前。他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然后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那双眼睛,在扫过第二排正中央的时候,停顿了不到一秒。
那一瞬间,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很浅,很淡,几乎难以察觉。
但李明阳看见了。
那不是笑。那是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
“同志们。”
宁卫国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特有的从容和威严。
“我坚决拥护中央的决定,衷心感谢组织的信任和重托。”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沉起来:
“我深知,担任黔南省委书记,责任重大,使命光荣。从今天起,我将与黔南的广大干部群众一道,同心同德,尽职履职,为黔南的经济发展和社会稳定,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台下一片肃静。
这些话,中规中矩。每一个新任省委书记都会这么说。没有什么特别的。
李明阳以为,这场讲话会这样平淡地结束。
然而——
宁卫国话锋一转。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起来,目光也变得更加锐利:
“原本,我是到下个周末,安排好中原省的工作交接后,再到黔南正式上任的。”
他顿了顿。
“但是,我想在座的都知道——昨天,我省的杜鹃市发生了一起重大的安全生产事故。十五名群众,在这次事故中丧生。”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李明阳的瞳孔微微收缩。
宁卫国继续说道,声音越来越严厉:
“十五个人。十三条成年人的生命,两个孩子的生命。这是一次极其惨痛的、令人悲痛的教训。”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台下,这一次,毫不掩饰地落在了李明阳所在的方位。
“我想问问我们杜鹃市的领导干部——”
他一字一句,如同重锤:
“平常的工作,都做到哪里去了?安全责任落实了吗?隐患排查到位了吗?监管措施到位了吗?”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是不是官老爷的架子摆大了?是不是不把群众的生命当回事了?”
整个大礼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第二排正中央那个位置。
李明阳。
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说不清的复杂意味。
李明阳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目光平视前方,直视着主席台上那个正在严厉批评他的人。
他没有低头,没有躲避,甚至没有任何不安的迹象。
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宁卫国继续说道:
“接下来,我的工作重心,将会集中在杜鹃市。”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对这起事故,要严肃追责,一查到底。无论是直接责任人,还是相关监管部门的责任人,还是负有领导责任的相关领导——该追究的追究,该处理的处理,绝不姑息。”
他说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的语气缓和下来,仿佛刚才那场疾风暴雨从未发生过:
“我的讲话完了。”
台下,一片死寂。
坐在主席台中央的石泰安,微微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宁卫国,又看了一眼台下那个被当众批评的年轻人,然后再次闭上眼睛。
他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但他什么也没说。
高育新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讶。他完全没想到,宁卫国会在任职讲话上突然提起这个,而且用如此严厉的语气,如此直白的方式。
他看了一眼李明阳,又看了一眼宁卫国,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是冲李明阳来的。
而且是毫不掩饰地冲他来的。
但他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他只是接过话筒,开始了自己的发言:
“我完全拥护中央的决定,坚决支持宁卫国同志担任黔南省委书记……”
他的发言中规中矩,全是公式化的表态。拥护中央决定,支持省委工作,配合新书记……没有一句多余的。
台下的人,心思早已不在他的讲话上。
那些目光,时不时地飘向李明阳。
有人心里暗暗叹息:这个年轻人,刚来杜鹃就摊上这么大的事,现在又被新书记当众点名,以后的日子,怕是难过了。
有人心里暗暗庆幸:还好不是我。
有人心里暗暗盘算:风向要变了。
李明阳始终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仿佛没有感受到那些目光,没有听到那些议论,只是静静地听着高育新的讲话。
但他的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明白了——这场仗,比他想像的更加复杂。
宁卫国今天这一手,太漂亮了。
任职讲话,当着全省领导干部的面,点名批评一个地级市,而且还是用安全生产事故这个谁也反驳不了的理由。这既立了威,又占了理,还向全省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号——我宁卫国,是来干实事的,是来动真格的。
至于他李明阳,只是这出戏里的一枚棋子。
一枚用来祭旗的棋子。
高育新的讲话结束了。
他正准备宣布会议结束——
“等一下。”
宁卫国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
宁卫国拿起话筒,语气平静:
“来开会的各地市党政负责人,先别急着回去。”
他顿了顿。
“两个小时以后,在二号会议室,召开全省安全生产责任事故专项工作会议。各地市一把手必须参加,杜鹃市的相关负责同志,也要留下来。”
他说完,放下话筒。
台下,一片哗然。
但没有人敢出声。
石泰安再次睁开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闭回去。
他看着宁卫国,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不满。
按照惯例,新任省委书记的任职大会结束后,会安排接待中组部的领导,剩下的程序由省里自己走。可现在,宁卫国临时加了一个会议,硬生生把所有人都留了下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石泰安只能先行离开,意味着他这个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组织部部长被一个刚刚上任的省委书记逼着离开。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
但他依然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靠回椅背,再次闭上眼睛。但那闭着的眼皮下,隐隐能看出几分不满的意味。
高育新愣了一下,随即迅速调整表情,拿起话筒:
“那就按卫国书记说的办。各地市的同志先不要离开,两个小时后,二号会议室,召开专项工作会议。”
台下,开始有人起身,开始有人低声交谈,开始有人用复杂的目光看向那个依然坐在第二排正中央的年轻人。
李明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面色平静地朝出口走去。
他的身后,那些目光紧紧相随。
有人小声议论:
“这下杜鹃市要倒霉了。”
“李明阳这是撞枪口上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就烧到杜鹃头上了。”
李明阳没有回头。
他只是大步向前,走出大礼堂,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阳光刺眼,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两个小时。
他不知道那两个小时里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接下来的这场会议,将是他到黔南后,最艰难的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