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外围,几辆黑色轿车刚刚停稳。
以省长高育新为首的一行人正从车上下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面色严峻,眉头紧锁,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随行的有省政府办公厅主任、省应急管理厅厅长、省公安厅副厅长等人,一个个神情凝重,脚步匆匆。
李明阳快步小跑上前,姚立华紧跟在他身后,两人几乎是一前一后跑到高育新面前。
“省长。”李明阳站定,微微低着头,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愧疚。
高育新抬起手,直接打断了他要说的话。
“好了,现在不是检讨的时候。”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给我说说现在的情况吧。”
李明阳点点头,迅速调整情绪,开始汇报。
他的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火灾已扑灭,遇难人数上升至十五人,十三名大人两名小孩,除店主外其余十四人均为外省人士。事故原因初步查明,是违法存放销售烟花爆竹,店主的一个烟头引发了这场灾难。
高育新听着,脸色越来越沉。当听到“十五人遇难”时,他的眼角抽搐了一下,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深的悲痛。
“十五个人……”他喃喃重复了一句,随即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李明阳顿了顿,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省长,还有一件事……”
他把罗江的情况说了出来。值班当天失联,手机打不通,最后被公安人员在一家名叫“天上人间”的娱乐场所找到,人喝得烂醉,睡了一夜加一上午。
高育新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震惊,愤怒,还有某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语气里的怒火,已经压不住了。
“你是说,今天值班的副市长,在发生这么大的事故的时候,在娱乐场所喝醉了?”
李明阳没有说话。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高育新的手攥紧了拳头,又松开。他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还冒着青烟的废墟,望着那些围观的群众,望着那些还在忙碌的消防人员。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简直无法无天。”
他转过身,看着李明阳,又看向姚立华,目光如刀。
“这还是我们共产党的干部吗?值班期间擅离职守,发生特大事故后失联,人在娱乐场所喝得烂醉——”
他一字一句:
“这是草菅人命!不处理,不足以平民愤!”
姚立华的心里猛地一沉。
他原本还抱着一丝幻想。想着等会儿找个机会,替罗江说几句话,争取把这件事压下去,至少不要让事态扩大。毕竟罗江是他的老部下,是他在杜鹃市最忠实的支持者之一,这些年鞍前马后,没少替他办事。
但此刻,听着高育新这番话,看着高育新那张铁青的脸,他忽然明白——
罗江,完了。
谁也保不住他了。
他迅速在心里盘算起来。
死道友不死贫道。这是官场上最朴素的道理。罗江保不住了,那就只能让他一个人扛。关键是要让他闭嘴,不要乱咬,不要把他姚立华牵扯进去。
可是……
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罗江知道他太多事情了。这些年,罗江替他办的那些事,经手的那些钱,联系的那些人……如果罗江进去后扛不住,全吐出来……
他的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迅速收敛心神,脸上摆出一副沉痛的表情,仿佛也在为罗江的行为感到愤怒和羞愧。
李明阳站在一旁,将姚立华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他心里冷笑了一声。
姚立华在想什么,他太清楚了。但现在不是点破的时候。
他上前半步,轻声对高育新说:
“省长,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您看我们是不是……”
高育新点点头,脸上的怒色稍稍收敛了一些。
“走吧。”
李明阳连忙上前,在前面带路。
一行人穿过警戒线,朝特川县政府的方向走去。
特川县政府会议室,二楼。
这是一间能容纳四五十人的中型会议室,此刻已经坐满了人。椭圆形的会议桌旁,杜鹃市的常委基本到齐——除了罗江。
纪委书记王明艳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笔记本,面色严肃。组织部长肖军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常务副市长杨凌云的目光在门口和主席台之间来回逡巡。宣传部长梁建军正在和身边的人低声交谈什么。统战部长陈宗林依然半眯着眼,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军分区政委党耀光坐得笔直,面色凝重。七星山区委书记章太江和纳溪县委书记祁宇荣坐在一起,两人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又迅速移开。
秘书长王力坐在靠门的位置,方便随时进出。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眉宇间带着深深的忧虑。
林小江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笔记本,准备随时记录。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没有人说话。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门被推开。
高育新率先走了进来,李明阳和姚立华紧随其后。所有人立刻站了起来。
高育新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他径直走向主席台,在正中的位置落座。李明阳在他左侧坐下,姚立华在右侧。
其他人也陆续坐下。
会议开始。
高育新首先发言。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同志们,今天特川县发生的这起事故,大家已经都知道了。十五个人遇难,其中包括两名儿童。这是杜鹃市多年来最严重的一起安全生产事故,也是全省今年最严重的一起。”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事故的原因,初步查明是违法存放销售烟花爆竹,店主的一个烟头引发了爆炸。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监管存在严重漏洞,说明我们的安全生产工作没有落到实处,说明有些同志——麻痹大意,玩忽职守!”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压抑。
“刚才,政务院安委会已经给我打来电话。他们决定派出工作组,明天就到杜鹃。这是政务院直接督办的事故,意味着什么,我想在座的各位都清楚。”
众人脸色一变。
政务院工作组。
这意味着,这件事已经惊动了最高层。意味着杜鹃市这次,要在全国出名了——以一种最不光彩的方式。
高育新继续说道:“省委省政府已经决定,成立事故调查组,由我担任组长,全面彻查事故原因和责任。无论是直接责任人,还是相关监管部门的责任人,还是负有领导责任的相关领导——该追究的追究,该处理的处理,绝不姑息!”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善后工作,要抓紧。遇难者家属的安抚,要一对一,落实到人。赔偿标准,要从优从快。外省籍遇难者的善后,要主动联系当地政府,做好衔接。总之,要把负面影响降到最低,把对人民群众的伤害降到最低。”
李明阳点点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姚立华也点着头,但心思显然不在这里。他还在想着罗江的事,想着待会儿该怎么应对。
高育新正要继续说话——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砰”的一声,不算太响,但在鸦雀无声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所有人循声望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罗江。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敞开着,头发凌乱,脸上带着宿醉后的浮肿和潮红。他扶着门框,站在那里,眼神有些涣散,似乎还没完全清醒过来。
一股浓烈的酒味,随着门的打开,飘进了会议室。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一瞬间,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有人低下头,不敢再看。有人瞪大眼睛,难以置信。有人嘴角抽搐,想笑又不敢笑。有人面色凝重,知道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姚立华的眉头紧紧皱起,心里暗骂了一句:
蠢猪!真是头蠢猪!
他恨不得冲上去把罗江拖出去,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李明阳坐在主席台上,双拳紧紧攥着,指节发白。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罗江,那眼神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了一样。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在拼命压抑着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高育新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门口那个浑身酒气的男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惊讶。
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掉的人。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罗江似乎终于意识到气氛不对。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落在主席台上,看见高育新那张铁青的脸,看见李明阳那双喷火的眼睛,看见姚立华那个恨不得吃了他的表情。
他的酒,终于醒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所有人都知道——
罗江,完了。
他不是今天出事,也不是明天出事。
就在这一刻,在他推开这扇门,带着一身酒气出现在省长面前的那一刻,他的政治生命,已经彻底结束了。
甚至,不仅仅是政治生命。
窗外,午后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些表情各异的面孔上。
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提起了心,有人暗暗庆幸,有人瑟瑟发抖。
但没有人说话。
只有沉默。
漫长的、沉重的、让人窒息的沉默。
等待着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