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消息传回金陵。

    文华殿内，李浩听完赵武派快马送回的详细禀报，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陛下真是神机妙算，那萧景明果然就范。”徐良叹服道：“如此一来，不费一兵一卒，既解决了岭南最后的隐患，又将祸水南引。只是真放他带着兵甲工匠南下，万一其坐大，将来恐成边患啊。”

    李浩端起茶盏，轻呷一口，缓缓道：“徐相多虑了。南洋非比中土，瘴疠横行，土人凶悍，语言不通，风俗迥异。萧景明虽有五千兵、几十条船，听起来不少，撒到南洋那片汪洋大岛之中，也不过是几颗石子。他要立足扩张，必与当地土王血战，就算他能赢几场，站稳脚跟，也必然消耗巨大。朕给他的那点支援，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走到巨大的海图前，指着南洋那片星罗棋布的岛屿：“朕要的是他这把刀，去劈开南洋丛林的混沌，去建立据点，去摸索航路，去让那些土王知道‘中国’之名。他若真有本事，十年内打下一片基业，朝廷届时一纸诏书，承认其‘宣慰使’，则新辟疆土名义上便归附大唐。商路可通，移民可往，文化可渐染。他若不成，死于蛮荒或内讧，那也是他咎由自取，朝廷毫无损失。”

    黄渊沉吟道：“陛下这是以夷制夷，更以汉制夷？”

    “可以这么说。”李浩点点头解释道：“更重要的是，此举向天下昭示，即便是萧景明这样的反王，只要顺应大势，肯为大唐开拓出力，朕亦可许其一条富贵前程。这对于尚未归附的蜀地，以及将来可能的其他边患，都是一个明确的信号，顽抗必死，合作则可共生，甚至有利可图。”

    殿内众臣皆露出深思之色。

    陛下此举，不仅着眼于解决眼前的桂王，更是布下一枚长远的棋子，为未来经略海洋铺垫，其谋算之深，气魄之大，令人心折。

    “蜀王那边，算算日子，使者也该带着回信回来了。”李浩将目光从海图移回江南舆图，落在巴蜀的位置上，“解决了岭南这头，朕倒要看看，萧景文面对朕开出的条件，还有没有底气讨价还价。”

    果然，又过了半月，蜀王使者汪华再次风尘仆仆地来到金陵。

    这一次，他的神色更加恭谨，甚至带着几分惶恐。

    “陛下。”汪华跪伏于地，双手呈上新的书信。

    “我家王爷深思陛下教诲，幡然醒悟。愿去帝号，开城归降，亲赴金陵向陛下请罪。只求陛下念在巴蜀军民无辜，宽宥王爷昔日僭越之罪，赐予安乐公封号，使王爷得以残年颐养京城。蜀地一切军政，听凭朝廷处置，王爷绝无异议。”

    李浩展开信笺，见上面言辞恳切，条件全盘接受，甚至比之前他给出的底线还要顺从。

    显然，岭南桂王被礼送出海，许以南洋基业事，已经传到了成都。

    对蜀王产生了极大的震撼和暗示效果。

    。若再不识时务，恐怕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善。”李浩合上书信，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蜀王迷途知返，朕心甚慰。准其所请。着令蜀王萧景文，即日去帝号、王号，以安乐公身份，限期一月内抵达金陵。蜀地军政，由朝廷派员接管，原属官员，听候甄别任用。大军暂驻边境，秋毫无犯。”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汪华激动叩首。

    他知道，蜀地一场兵祸，算是消弭于无形了。

    武德四年夏末，随着蜀王请降表抵达金陵，并随后在朝廷委派的官员监督下，有条不紊地办理交接，江南四大割据政权，终于全部以不同的形式，归于大唐版图。

    李浩没有食言，在萧景文抵达金陵后，果然封其为安乐公，赐宅邸，享俸禄，虽无实权，但生活无忧。

    萧景文惊魂未定之余，亦深感庆幸。

    而那位“被礼送”出海的桂王萧景明，则在钦州港得到了唐军“慷慨”交割的物资和海图、兵器、工匠、种子等物品。

    他带着复杂的情绪，最后望了一眼大陆的方向，然后率领着五十余艘大小船只，载着五千核心部众、大量财物和那些赠礼，扬帆南下，驶向那片充满未知与机遇的南洋海域。

    他们的第一站，按照海图指引，是位于中南半岛东南沿海的一处天然良港，后世称之为金瓯角附近区域。

    那里土王势力相对分散，正是立足的理想之地。

    站在旗舰甲板上，海风猎猎，萧景明心中那落魄逃亡的悲凉，渐渐被一种开拓者的豪情与野心所取代。

    “李浩，你利用本王为你开荒？好！本王就打下一个大大的疆土给你看看，这南洋万里海疆，未必就不能出一个新的‘桂国’！”

    他并不知道，在他船队出发的同时，几艘不起眼的唐军哨船也悄然离港，远远地缀在了他的船队后方。

    船上的锦衣卫密探，将详细记录他们航行的路线、遇到的岛屿、接触的土人。

    所有这些信息，都将化作更精确的海图与情报，汇入大唐海军衙门那日益庞大的档案库中。

    金陵城内，李浩听着水师提督陈璘关于“南洋探索舰队”跟踪桂王船队的初步回报，微微颔首。

    “很好。记住，远远跟着，记录一切，非必要不接触。让萧景明去闯，去碰，去流血。等他找到好地方，站稳了脚跟……”李浩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闪烁着深邃的光芒。

    “等到时候，我大唐的商船、移民、乃至……王师，再去‘帮助’他‘巩固’基业，传播王化，不就顺理成章了么？”

    “陛下深谋远虑，臣等拜服！”陈璘与殿内重臣齐声道。

    李浩望向殿外南方的天空，仿佛能跨越千山万水，看到那片蔚蓝的海洋。

    火器统一了中土，而海洋，将是下一个时代的主场。

    萧景明，不过是他投石问路的第一颗石子罢了。

    现在的未雨绸缪，是为将来的发展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