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失的交汇然】

    杜佳成教授的演讲无疑是精彩绝伦的。

    他站在追光灯下，身姿挺拔，白色西装纤尘不染，黑色的衬衫与领结对比鲜明。

    他的声音通过优质音响流淌出来，低沉悦耳，富有磁性，每一个音节都仿佛经过精心雕琢。

    他谈技术，却不晦涩；谈美学，却不浮夸。

    他将冰冷的安防科技与永恒的艺术之美巧妙地编织在一起，描绘出一种“隐于形，守于美”的未来图景。

    论坛厅里，大部分听众，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学生们，听得如痴如醉，眼中闪烁着崇拜与兴奋的光芒。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完全沉浸在这位“白马王子”的魅力与智慧之中。

    林莫坐在靠近侧后方通道的位置，这个角度便于观察全场，也便于随时离场而不引人注目。

    他确实在听，杜佳成某些精妙的比喻和深刻的观点也偶尔飘进他的耳朵，让他暗自点头。

    觉得这位年轻教授确实名不虚传，视角独特，言之有物。

    但，也仅此而已。

    他的注意力，至少有七成，并不在讲台上那个光芒四射的身影上。

    他的左耳道深处，隐藏着一枚微型骨传导耳机。

    此刻正间歇性地传来极轻微的、经过加密和变声处理的声音，那是吴迪和陈星的远程汇报。

    “……包裹确认在目标社区邮箱被取走。时间吻合。”

    吴迪的声音简洁冷静，指的是那份“投递”给内亚警长的匿名线索。

    “目标家庭网络在特定时段有异常加密数据流上传。

    指向一个位于卢森堡的匿名服务器节点，与已知的私人安全调查员常用跳板模式有60相似度。

    同时，苏黎世警方内部数据库对‘跨境资金异常流动’、‘特定银行内部代码’等关键词的查询频率。

    在最近24小时有统计学意义上的显着提升，虽然单次查询都做了伪装。”

    陈星的声音带着数据处理后的微许电子质感。

    “初步判断，‘种子’已被‘目标a’激活，并开始初步自查与外部试探。”

    林莫的指尖在座椅扶手上无声地轻敲着，这是他在快速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内亚警长果然上钩了，而且动作比预想的还要快一点，也更谨慎——

    他先自己悄悄查，同时已经开始尝试通过非官方渠道获取更多信息。

    这是一把好刀，而且已经开始出鞘试探。

    接下来，就看杜邦和迈克那边如何反应了。

    银行合规部门的“例行问询”？还是来自更高层面的、隐晦的“提醒”？

    内亚的调查能挖多深？会不会打草惊蛇？

    “目标b（lily）定位稳定，洛桑假日酒店及周边商业区，活动范围未超出预设安全半径。

    通讯记录显示，仅有少量日常网络访问及一通与酒店前台的短暂通话，无异常对外联系。”

    陈星继续汇报。

    lily被迈克“雪藏”起来了，这既是保护也是隔离。

    杜邦的试探暂时告一段落，还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迈克与杜邦之间那脆弱的信任，能经受住内亚调查带来的压力吗？

    就在林莫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这些错综复杂的信息时，观众提问环节开始了。

    那个叫克莱尔的女生激动地站起来提问，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

    林莫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去，随即，定格在了克莱尔旁边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是舒含。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米色的针织衫，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

    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和笔，正微微仰头看着台上。

    神情专注，侧脸在厅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柔和而沉静。

    她似乎刚刚在本子上记了什么，此刻正认真聆听着杜佳成对克莱尔问题的回答。

    她也在这里。林莫心里微微一怔。

    是了，她也是索邦的学生，来听自己学校客座教授的讲座，再正常不过。

    看她的样子，听得很认真，甚至还在做笔记。

    她也和周围那些满眼崇拜的女生一样，被这位杜佳成教授的风采和学识所吸引吗？

    这个念头突兀地闯进林莫的脑海，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

    他怎么会想到这个？

    舒含来听一场高水平讲座，记录些有价值的内容，这不是很正常的学习态度吗？

    自己何时变得如此……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掠过一丝自嘲的苦笑。

    大概是在这危机四伏的环境里待久了，看什么都容易多想。

    他将这丝不合时宜的思绪压下，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耳机里的汇报和眼前的局面上。

    只是，眼角的余光，还是会不自觉地，偶尔瞥向那个坐在人群中的纤细身影。

    论坛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结束。

    人群如同潮水般涌向讲台，希望能近距离一睹杜佳成教授的风采，甚至获得只言片语的交流。

    杜佳成被热情的学生和媒体团团围住，签名、合影、简短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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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始终面带得体的微笑，应对从容，那份风度和耐心更是引得粉丝们阵阵低呼。

    林莫没有去凑热闹。

    他起身，带着两名同样对追星不感冒、更关注实际业务问题的同事，准备离开论坛厅。

    离开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被人群簇拥的中心，那个白色西装的身影在攒动的人头中依然醒目。

    一个很出色的学者，演讲很有启发性——林莫在心里再次确认了这个评价。

    至于其他，并未在他心中激起更多涟漪。

    他此刻的心思，已经飘向了接下来的安排，以及如何应对内亚调查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出论坛厅大门时，口袋里的另一部不记名手机震动起来。

    他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接听。

    “林先生，是我。” 听筒里传来北极光公司那位法国女经理人干练而略带兴奋的声音。

    这位经理人是林莫通过严格面试亲自选定的，能力出众，背景干净，目前看来表现不错。

    “请讲。”

    “一个好消息。我和巴黎一家中等规模的科技材料公司‘未来之帆’接触了几轮——

    关于我们提供的特种定制化工业涂层解决方案。

    他们刚刚口头同意了初步协议，如果最终确认，首期订单规模预估在五百万法郎左右，后续还有合作空间。”

    女经理人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

    五百万法郎？林莫眉梢微动。

    这确实是个意外之喜。

    北极光公司作为临时成立的掩护和资金渠道之一，能这么快就有实质性进账——

    而且数额不小，对维持公司正常运营、进一步融入当地商业环境乃至为某些特殊行动提供资金支持都大有裨益。

    “很好。细节敲定了吗？”

    “核心条款基本达成一致。对方负责人希望今天下午能与公司法人。

    也就是您，进行一次最终的面谈，主要是表达重视。

    也顺便敲定一些法律文本的细节，然后就可以签署意向书了。您看……”

    女经理人征询道。

    林莫看了一眼时间。论坛刚结束，中午略作休息。

    下午展会那边没有必须他亲自盯着的紧要事宜。

    这个面谈很重要，关系到这笔生意的最终落定。

    “可以。时间地点？”

    “对方提议下午三点，在七区他们公司附近的一家私人咖啡馆‘墨丘利之手’。

    环境安静，适合谈事。我已经确认了位置，稍后发给您。”

    “好，我准时到。” 林莫干脆地应下。

    挂断电话，他迅速在脑中调整了一下下午的安排。

    与“未来之帆”公司的会面优先级很高。

    他给留守在“东方之岚”展位的副手发了条信息，告知下午有重要商务洽谈，展位事宜由其全权负责。

    又通知了吴迪下午的行程变化，让其做好外围警戒准备。

    他没有特意去告诉柳舒含。

    一来，她上午来听讲座是个人安排，下午是否还在展会、有什么安排他并不确定；

    二来，这只是寻常的商业会面，没必要事事报备。

    他并不知道，柳舒含下午原本计划继续在展会做志愿服务。

    ……

    论坛结束后，柳舒含随着兴奋未消的克莱尔和同学们走出大厅。

    克莱尔还在激动地叽叽喳喳，后悔没挤到前面去要个签名。

    柳舒含微笑着听着，心里还回味着演讲中的一些观点。

    特别是关于“无感守护”与东方美学中“大象无形”思想的关联，她觉得很有启发。

    看看时间，已近中午。

    她下午本来在展区有志愿服务安排，便不打算返回学校了。

    和克莱尔等人在展馆内的快餐区简单吃了午餐后，克莱尔和同学们下午有课，陆续离开。

    柳舒含看看时间还早，便信步向“东方之岚”展位走去，想着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或许还能遇到，林莫。

    来到展位，却发现只有几名工作人员在忙碌，林莫并不在。

    询问之下，才得知林莫下午有重要的商务会谈，出去了。

    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失望，但很快释然。

    他那么忙，有商务洽谈再正常不过。

    展位这边暂时没什么需要她特别帮忙的。

    于是她决定在闭馆前，好好逛逛那些之前没来得及仔细看的其他国家和地区的展台。

    她悠闲地漫步在宽敞的展馆中，欣赏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古董珍玩、艺术精品。

    埃及展区的古老莎草纸画，日本展区的精致莳绘漆器，北欧展区简约中透着力量感的现代雕塑……

    都让她流连忘返，暂时抛开了之前的思绪。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一片相对独立的现代艺术展区。

    这里的展品风格更加前卫大胆，与主流的古典古董风格迥异。

    其中一个展台布置得极具视觉冲击力，大量运用了镜面、光影和流线型结构。

    展示着几件充满未来感的“概念性古董”——

    其实是当代艺术家以未来视角重新诠释古代文明的装置作品。

    柳舒含被一件名为“数据洪流中的陶俑”的作品吸引住了。

    那是一件仿秦汉陶俑造型的雕塑，但陶俑的身体被镂空。

    内部填充了不断流动、变换的led光影数据流，仿佛古老的躯壳内蕴含着奔腾不息的现代信息。

    这种古今、实体与虚拟的强烈对撞，让她陷入了沉思。

    她看得入神，浑然不觉身旁何时多了一个人。

    “很奇妙的作品，不是吗？将古老的‘形’与当代的‘流’并置。

    试图探讨在数字时代，物质遗产的灵魂将以何种形式延续。”

    一个低沉悦耳、带着独特磁性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说的是纯正的法语，语调从容优雅。

    柳舒含闻声转头，当看清身旁之人时，不由得微微一怔，随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是马克·杜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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