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与思量”

    

    杜邦离开后，东方之岚展台恢复了之前的秩序。

    

    工作人员继续接待着络绎不绝的访客，演示着最新的智能安防系统。

    

    林莫坐回展台内侧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电子笔。

    

    脑中快速复盘着刚才与那位法国绅士短暂的交锋。

    

    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对话，杜邦表情的细微变化。

    

    甚至他转身离去时那看似随意、实则意味深长的最后一瞥，都在林莫脑海中慢速回放、拆解、分析。

    

    “藏拙”策略初步奏效，对方没有获得实质信息，但也绝不可能因此放松警惕。

    

    杜邦的耐心和细致，远超常人。

    

    接下来，他必定会有其他方式的试探，或者，从其他渠道获取关于“东方之岚”和安格娜的信息。

    

    林莫需要做的，是保持这种“无害”但“专业”的形象。

    

    同时通过吴迪和陈星，密切关注杜邦及其关联网络的一切动向。

    

    “吴迪，现场情况。”

    

    林莫对着微型通讯器低语，目光依旧平静地扫视着展台前流动的人群。

    

    耳机里传来吴迪清晰而冷静的声音：

    

    “一切正常。常规安保力量在明，我们的人在暗，交替监视。

    

    目前为止，没有发现任何符合‘迷雾’特征的目标出现，也没有异常的能量信号或通讯干扰。

    

    目标人物杜邦，离开我区域后，转向了德国和意大利的两家博物馆联盟展台。

    

    目前正在与意大利代表交谈，时间约十五分钟。他随身有六名随行人员。

    

    四名是常规保镖，另外两名助理，其中一人疑似技术或情报分析人员。

    

    携带的装备有轻微信号溢出，已记录特征。”

    

    “知道了。继续观察，重点是杜邦主动接触的对象、时长、离开会场后的轨迹。

    

    ‘迷雾’……大概率不会出现在这里，这里是杜邦的‘阳光舞台’。”

    

    林莫低声回应，心中那根弦却并未因此放松。

    

    越是看似平静的水面，水下可能越是暗流汹涌。

    

    “保持频道静默，非紧急不主动联系。”

    

    “明白。”

    

    切断通讯，林莫将电子笔放下。

    

    杜邦暂时不会返回，展台这边有团队负责，他需要走动一下。

    

    既是活动身体，也是以一名普通参展人员的身份，去观察一下其他展台，尤其是几个重点关注的。

    

    他站起身，对旁边的一位副手简单交代两句，便离开了展台，朝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人流与偶然”

    

    从洗手间出来，林莫没有立刻返回。

    

    他沿着主通道缓步而行，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两侧琳琅满目的展台。

    

    日本的千岛基金会展台前聚集了不少人，田中一郎正在亲自演示一套最新的防弹展示柜技术，讲解生动。

    

    林莫没有停留，他今天的主要目标之一，是新加坡金狮基金会的展台。

    

    于公，需要与吴毓淑女士保持必要的礼节性接触；

    

    于私，也想侧面印证一下杜邦与金狮会交谈的更多细节。

    

    展馆内人流如织，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人们穿梭往来，交谈声、演示声、音乐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背景音。

    

    林莫不疾不徐地走着，大脑却在高效运转，过滤着周围的信息——

    

    哪些是单纯的商业交流，哪些可能涉及更深层次的资源对接，哪些人的举止神态透露出不同寻常的关注点。

    

    就在他距离金狮会那颇具南洋风情的展台还有二三十米时——

    

    右侧另一条通道涌出的人流中，一个格外醒目的身影突然出现。

    

    那是一个东方女孩。

    

    在周围大多是西装革履、年龄偏大的参展人群中，她显得格外青春洋溢。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小西装套装，显得既知性又充满活力。

    

    长发披肩，她的脚步很快，几乎是带着点小跑的姿态。

    

    目标明确地朝着金狮会展台的方向前进，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与急切的表情。

    

    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要去见一个非常想见的人。

    

    柳舒含。

    

    命运的齿轮，或者说，概率的巧合，有时就是如此奇妙。

    

    两人从不同方向，向着同一个目的地前行。

    

    林莫离得近，但步伐平缓；柳舒含从较远处来，步伐轻快。

    

    涌动的人潮在他们之间穿梭，如同不断变幻的幕布。

    

    就在他们即将同时抵达金狮会展台前那片相对开阔的区域时——

    

    一个推着满载宣传资料小车的志愿者，突然从侧面通道拐出，挡住了柳舒含前方一小段路。

    

    柳舒含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想从小车侧后方绕过去。

    

    而林莫，也恰好走完了最后几步，来到了展台前方。

    

    “小心！”

    

    视线被小车短暂遮挡的柳舒含，在绕过小车的同时，差点与同样走来的林莫撞个满怀。

    

    她惊呼一声，急忙刹住脚步，身体因为惯性微微前倾，几乎要失去平衡。

    

    林莫的反应更快，在相撞前的瞬间，他左脚已经后撤半步，上身微微一侧。

    

    同时右手以一个极其自然姿态，虚挡在身前。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不足半米，他甚至能闻到她发梢传来的一丝清甜果香。

    

    “对不——” 柳舒含站稳身体，第一时间抬起头，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准备道歉。

    

    然而，当她看清眼前男人的脸时，剩下那个“起”字，连同她脸上所有的表情——

    

    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凝固在了空气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周围嘈杂的人声、音乐声、演示声，都迅速褪去，化作模糊的背景噪音。

    

    视野里，只剩下对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

    

    林莫？真的是林莫？！

    

    柳舒含的眼睛瞪大了，瞳孔里清晰地映出林莫同样带着一丝愕然的面容。

    

    那张曾经在无数个午夜梦回中清晰又模糊的脸，褪去了学生时代的最后一点青涩。

    

    轮廓更加分明，眉宇间沉淀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深潭般的沉稳，甚至……

    

    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成熟男人的沧桑感。

    

    但他的眼神，那双沉静如夜空的眼睛，她绝不会认错。

    

    她的心跳，在停滞了半秒后，猛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胸腔，连耳膜都似乎能听到那擂鼓般的声音。

    

    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而林莫，在那一瞬间的惊愕之后，几乎是以一种本能的控制力，迅速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情绪。

    

    他脸上的愕然如同潮水般退去，只余下一片深沉的平静。

    

    但那双看向柳舒含的眼睛里，却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暗流——

    

    惊讶、意外、一丝被尘封的旧时光猝然掀开的恍惚，以及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要撞进自己怀里的女孩。

    

    她变了，又没变。

    

    褪去了大学时代的青涩和一点点婴儿肥，出落得更加清丽动人。

    

    眉眼间的书卷气被一种知性与活力所取代，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

    

    “舒含？”

    

    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近乎本能的确认。

    

    声线平稳，听不出太大的波澜，但若仔细分辨，似乎比平日略微低沉了半分。

    

    两个字，打破了那几秒钟的诡异寂静，也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

    

    柳舒含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刚从一场突如其来的梦境中惊醒。

    

    脸颊更红了，连耳朵尖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像是要拉开一点距离，以便更清楚地看清眼前的人。

    

    又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逢惊得有些手足无措。

    

    “林……林莫？真的是你？”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目光紧紧地锁在林莫脸上，仿佛要确认这不是自己的幻觉。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在巴黎？在这个博览会上？”

    

    她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带着浓浓的惊讶和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潜藏的喜悦。

    

    林莫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在他青春岁月里留下过最纯粹、最美好印记的女孩。

    

    如今就这样鲜活地、带着猝不及防的冲击力，重新站在了他的面前。

    

    无数的画面、声音、感觉，如同被打翻的颜料，瞬间在心底晕染开一片复杂的色彩。

    

    那些被刻意深埋、被血与火覆盖的过往，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相遇，撕开了一道细微的口子。

    

    他迅速调整着呼吸，将心底翻腾的情绪强力按捺下去。

    

    这里是巴黎，是安保技术博览会，是杜邦和无数双眼睛注视下的舞台。

    

    他不能失态，不能露出任何可能引起关注的破绽。

    

    他缓缓地，几乎是几不可察地，做了一个深呼吸。

    

    然后，脸上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意外和温和的笑容——

    

    那是一个老同学在异国他乡偶遇时，该有的、带着几分惊喜和克制的笑容。

    

    “是啊，真巧。” 他开口，语气平稳，目光温和地落在柳舒含脸上。

    

    “我在这边工作。舒含，你……也来参加博览会？”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用一个看似平常的反问，将话题的主导权悄然接了过来。

    

    同时，他的余光，已经快速地扫视了周围一圈，确认没有异常的目光聚焦在他们身上。

    

    重逢的序幕，就在这喧嚣的展厅，以一种近乎戏剧性的方式，骤然拉开。

    

    平静的海面之下，一颗来自过去的石子——

    

    投入了林莫此刻深不见底的生活，激起了无法预料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