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妮子,一下就跑没影了?”
李不言站在洞府门前,回头望去空无一人,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想到白婷婷那个小短腿跑起来倒是不慢,一溜烟就消失在了暮色里。
他转过身,面前是那扇熟悉的石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还有隐隐约约的窸窣声响。
李不言没有多想,便是顺手推了进去。
“师尊,我们回来……”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放眼望去,只见洞府内一片狼藉,他借来的那些医书古籍,平日里整整齐齐码在书架上的,此刻却是东一本西一本地散落满地。
甚至有几本还被打翻的酒坛浸湿了,书页皱巴巴地卷着,看起来惨不忍睹。
酒液顺着地面缝隙流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桃花醉的甜香,同时还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的古怪气味。
而在这片狼藉的正中央,他的师尊,那位东境第一人、无极剑宫玉衡峰峰主、无数修士仰望的绝代剑仙萧雨眠,正以一种极其离奇的姿态,呈现在他视野里。
她本来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不过此刻那衣裙上沾满了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左边脸颊黑一块,像是沾了锅灰,右边脸颊又白一块,像是糊了面粉。
最离奇的是,她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那些五颜六色的丝线,将自己从肩膀到脚踝缠了一圈又一圈,整个人被捆得五彩斑斓。
那张脸上,正努力挤出一个并不算灿烂的微笑,“呀,言儿回来了啊。”
李不言愣神地看了三秒钟,然后他面无表情地退出洞府,重新合上石门。
默数三个数后,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推开门。
“嗯,不是幻觉。”他点了点头,随即脸一垮:“师尊,您这是怎么了?”
“咳咳,”萧雨眠轻咳两声,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做什么正经事,“为师方才在研究自创功法,灵气运转……出了点岔子。”
“那您脸上这些?”
“哎呀,”萧雨眠偏过头,“为师毕竟是这东境第一人嘛,这修炼之道上,自然别有奥妙。有些……呃……外在表现,是常人难以理解的。”
李不言:“……”
“那您把自己缠成这样是为了?”
话音未落,一道小小的身影从门外蹦了进来,白婷婷抱着一大摞几乎要没过她头顶的书,摇摇晃晃地出现在门口。
“师尊,师兄,我来……”她也看清了萧雨眠的模样,那双眼睛眨了眨,歪着脑袋,一脸天真无邪地问了一句:
“师尊,您这是把自己包成礼物,要送给师兄了吗?”
萧雨眠:“……”
李不言:“……”
沉默,是今晚的玉衡峰。
“轰!”
一股磅礴的灵力从萧雨眠体内轰然迸发,那些缠在她身上的五彩丝线瞬间寸寸断裂,化作无数碎屑飘散。
脸上的污渍也被一卷而空,露出底下那张白净无瑕的绝世容颜。
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萧雨眠再度是那衣裙如雪,仙气飘飘的模样。
李不言有些无奈地看着这一切。
“所以,”他缓缓开口,“这是在干什么?”
白婷婷抢先一步,把怀里那摞书往桌上一放,抬起头看着李不言,眼睛里闪着光:“师兄,你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吗?”
“什么日子?”李不言确实想不起来。
“笨!”萧雨眠淡淡一笑,“今天可是你的生辰。”
李不言愣了一下。
生辰?
他仔细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不过说实话,生辰这种东西,对于修炼之人而言意义不大。
修道之人,一闭关就是大几年,谁还记得自己哪年哪月生的?若不是被人提起,他自己都快忘了。
“那师尊您刚才……”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萧雨眠已经恢复整洁的脸上。
“额,”萧雨眠的目光飘忽了一瞬,随即挺了挺胸,理直气壮地说,“这不是想给你好好装饰一下,图个开心嘛,生辰嘛,总要有点仪式感。”
“那您也不至于弄成这样啊。”李不言从地上捡起一本古籍,书页上还沾染酒渍。
萧雨眠瞧了一眼,纤手一指,一道灵光没入古籍,古籍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旋即整本书恢复如初,连书页上的折痕都不见了。
她又挥了挥手,整个洞府从上到下被灵光扫过,变得焕然一新。
“哎呀,”她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丝傲娇,“这种事肯定要亲力亲为嘛,直接用灵力算什么样子,你看,我这不也是想亲手给你弄嘛……”
李不言瞧了她一眼,又问道:“那您现在这又是?”
“唉嘿”萧雨眠吐了吐舌头,右手握拳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眨眨眼,“师尊这不是……没招了嘛。”
李不言:“……”
他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嘴边的吐槽又咽了回去。
萧雨眠拍了拍手掌,站起身来:“好了好了,接下来的活都不能用灵力啊,咱们一起动手收拾收拾,做顿饭,好好过个生辰!”
白婷婷将手里那一摞书“咚”地放在桌上,举双手赞成:“好耶好耶!”
李不言看着这一大一小两张兴致勃勃的脸,苦笑了一声,也加入了进去。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无论是收拾狼藉,还是洗菜做饭,萧雨眠和白婷婷这两个人,真是一个比一个不靠谱,而且不靠谱的方式还如出一辙。
“言儿,”萧雨眠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面,歪着头,一脸认真地问,“你觉得长寿面用酒煮,会好吃吗?”
“师尊,我觉得应该加点糖!”白婷婷从旁边探出头来,手里举着一罐蜂蜜,“婷婷爱吃甜甜的!”
李不言看了看那碗已经开始冒泡的面汤,又看了看那罐即将被倒进去的蜂蜜,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将两人请出了洞府。
“哎哎哎……”
“师兄……”
“啪。”石门在两人面前合上。
李不言挽起袖子,自己动手,没过多久,饭菜的香气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
酒足饭饱。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玉衡峰上星光点点,夜风带着桃花的甜香。
白婷婷吃得小肚子圆滚滚的,心满意足地蹦跳着回了自己的洞府,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李不言喊了一声“师兄明天见”。
李不言站在洞府门口,目送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虽然比练剑还累,但他的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充实。
“可惜啊,”身后传来萧雨眠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衿儿领了任务,应该是回不来了。”
李不言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看着萧雨眠,月光落在她身上,她靠在门框上,手里还端着半杯没喝完的桃花醉,脸上带着薄薄的红晕。
“师尊,”他说,“您也该去休息了。”
“好嘞!”萧雨眠应得干脆利落,转身就往屋里走。
然后她径直走到床边,往上一躺,顺手把被子一卷,舒舒服服地闭上了眼睛。
李不言:“……”
“师尊,这是我的洞府。”
“什么你的我的,”萧雨眠摆了摆手,眼睛都没睁开,“师尊什么都是你的,还在乎一个洞府?”
李不言:“……”
自打白婷婷上山之后,他就明令禁止萧雨眠再像以前那样赖在他床上,可这位东境第一人在这件事上,让人毫无办法。
“哎呀,别推为师,”萧雨眠被李不言从床上拽起来,推着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挣扎,“为师今天累了,就睡一会嘛……”
最终,她还是被推出了门。
“好吧好吧,”她站在门外,理了理被推乱的衣襟,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情愿,“那为师晚一点再来找你,礼物都放在那边了,你记得收好。”
李不言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萧雨眠的意思,每次他把人赶出去,第二天一早醒来,准会发现师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了进来,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身边,呼吸清浅,睡得香甜。
他摇了摇头,不再理会,转身走向那张放着礼物的桌子。
桌上,最显眼的是白婷婷抱来的那一大摞书,李不言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封面上写着三个古朴的大字,《诗仙集》。
“这是什么?”他翻开扉页,一张纸条从里面滑了出来。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白婷婷的笔迹:
“嘻嘻,婷婷知道师兄喜欢看书,特意从父皇的宝库里拿的!师兄慢慢看,不够我再去偷(划掉)拿!”
李不言笑着摇了摇头:“这小妮子。”
他翻了翻那摞书,发现全是诗仙的作品,诗集、词集、文集,各种文学创作的作品居然应有尽有。
李不言倒是好奇,这位传说中的诗仙到底是何等人物,居然能写出这么多东西。
随即他将书放好,目光落在旁边一个小小的物件上。
那是一块青玉,玉质温润,触手生温,被雕成了一枚小小的剑穗坠子的形状,玉面上刻着一个“言”字。
每一笔每一划都刻得很深,明显是一笔一笔,认认真真地雕了很久。
李不言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字,指腹能感受到刀锋留下的细微痕迹。
“师尊刻的吗?”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将那枚青玉坠子,系在了那把萧雨眠赠予他的佩剑剑柄上,青玉垂落,轻轻摇晃,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咚咚。”
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李不言微微一怔。
这个时辰,会是谁?白婷婷已经回去了,萧雨眠刚被他赶走,总不至于这么快就又跑回来了吧?
“师尊?”他轻声问道,走到门边,拉开石门。
月光倾泻而下,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袭白衣,身姿清冷,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她静静地站在夜色中,周身还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气息。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绝俗的脸,那双隐隐透着海蓝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而深沉。
“师姐?”李不言愣住了。
他真没想到,刘子衿会出现在这里,她明明接了任务,远在千里之外,按行程至少还要三五日才能回来。
可此刻,她就站在他面前,眉眼间虽然带着赶路的疲惫,嘴角却噙着一丝笑意。
“师弟。”刘子衿看着他,“生辰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