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汉水南岸的江夏城,此刻正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刘琦站在城楼上,远眺长江。江风猎猎,吹动他素白的孝服。二十五岁的他,面容清癯,眼窝深陷,连续数日的焦虑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疲惫。父亲刘表去世不过月余,荆州便已风雨飘摇。蔡瑁拥立幼弟刘琮,黄祖在内乱中被杀,而如今,简宇的大军已兵分两路压境。
“公子,风大,还是回府商议吧。”身后传来温和的劝谏声。
刘琦回头,见是伊籍。这位年近四旬的谋士一如既往地穿着整洁的青衫,面庞清瘦,目光沉稳,只是眉宇间也藏着难以掩饰的忧色。
“机伯,你说我们守得住吗?”刘琦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江风吹散。
伊籍沉默片刻,缓缓道:“守不守得住,都得守。这是景升公留下的基业,也是公子身为长子的责任。”
刘琦苦笑,转身走下城楼。孝服下摆扫过石阶,发出沙沙的声响。
太守府议事厅内,烛火通明。黄射早已等候多时,这位黄祖之子今年不过二十二岁,面容刚毅,双目赤红——那是连日未眠与丧父之痛交织的结果。他身着铠甲,腰佩长剑,站在厅中如同一杆标枪。
另一侧坐着苏飞。这位江夏水军都督年约三十五六,面庞黝黑,是常年江风日晒的痕迹。他身形魁梧,但此刻微微佝偻着背,双手紧握置于膝上,指节发白。
“都到了。”刘琦步入厅中,在主位坐下,“周瑜水师已至夏口五十里外,战船两百余艘,兵力至少五万。诸位有何对策?”
厅内一片沉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黄射第一个开口,声音嘶哑:“打!江夏城池坚固,水军虽不及江东,但依托水寨陆垒,未必不能一战!末将愿率军出夏口迎击,纵不能胜,也要挫其锋芒!”
“不可。”苏飞抬起头,目光扫过黄射,落在刘琦脸上,“公子,请容末将直言。”
刘琦点头:“苏都督请讲。”
苏飞起身,走到厅中悬挂的荆州地图前,指向江夏:“公子请看。我军水师战船不足百艘,且多为旧舰。周瑜所率乃江东水师精锐,船坚器利,更有拍杆、弩炮等攻坚利器。敌我兵力悬殊,装备更是天差地别。”
他转过身,面对刘琦,深深一躬:“尊父新丧,荆州人心浮动。蔡瑁擅权,黄祖将军死于内乱,我军士气本已低迷。若此时与周瑜决战,无异以卵击石。”
“那你之意是?”刘琦的声音冷了下来。
“求和。”苏飞直言不讳,“派使者往周瑜军中,陈明利害。如今简宇欲取荆州,蔡瑁、刘琮才是其心腹大患。公子若愿暂避锋芒,甚至……甚至暂时归附,换取喘息之机,待荆州局势明朗,再做打算不迟。”
“荒谬!”黄射怒喝一声,剑鞘重重顿地,“苏飞!你竟敢劝公子投降?我父亲尸骨未寒,蔡瑁那奸贼尚在襄阳逍遥,你便要让公子向简宇屈膝?”
苏飞面色不变:“黄将军,忠义之心人皆有之。但战场之上,光有忠义不够,要有胜算。如今我军有何胜算?水军不如人,陆军更不及徐荣北来铁骑。江夏纵能守一时,待襄阳陷落,北军南下,周瑜东来,两面夹击之下,又能守几日?”
他转向刘琦,言辞恳切:“公子,末将追随景升公十五年,后又随公子镇守江夏,岂是贪生怕死之辈?但正因为要保住景升公基业,才不能逞一时血气之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刘琦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面色阴晴不定。
伊籍此时缓缓开口:“苏都督所言,不无道理。然则——”他顿了顿,“求和易,守节难。公子若此时向简宇低头,荆州士民将如何看待?那些还在观望的各郡太守,如长沙韩玄、零陵刘度,又会作何选择?只怕届时人心尽失,再无翻身之日。”
“那就战!”黄射咬牙道,“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好过屈膝事贼!”
苏飞摇头:“黄将军,你为父报仇心切,末将理解。但战争不是儿戏,更不是赌气。若江夏城破,公子有何下场?城中数万军民又有何下场?这些,你可曾想过?”
“你——”黄射怒目圆睁,手握剑柄,几乎要拔剑相向。
“够了!”刘琦猛地拍案。
厅中霎时安静。
刘琦站起身,在厅中来回踱步。烛火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在墙壁上摇曳不定。他的内心在激烈交战:苏飞的分析冷静而残酷,每一句都戳中现实;黄射的愤怒赤诚而热血,代表着不屈的尊严;伊籍的考量深远而周全,关乎大局与人心。
良久,他停下脚步,背对众人,望向厅外沉沉的夜色。
“我意已决。”刘琦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先打一仗。”
“公子!”苏飞急道。
刘琦抬手制止他:“苏都督,你的顾虑我都明白。但正如机伯所说,若一仗未打便求和,荆州人心将彻底离散。这一仗,不为必胜,只为向所有人证明——刘琦,刘景升之子,不是未战先降的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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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黄射,我给你一万兵马,守夏口水寨。不必求胜,只需依托营垒坚守,挫敌锐气即可。苏飞,你率五千水军策应,但不可出寨浪战。机伯,你坐镇江夏城,统筹粮草防务。”
“公子……”伊籍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轻叹,“遵命。”
黄射单膝跪地:“末将领命!必不负公子所托!”
只有苏飞还站着,面色灰败。他看着刘琦,眼中满是失望与忧虑,但最终也只能躬身:“末将……遵命。”
初战夏口
三日后,夏口。
长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形成天然良港。黄祖经营江夏多年,在此修筑了坚固的水寨:木栅为墙,箭塔林立,岸上更有营垒相连,互为犄角。
黄射站在最高的了望塔上,江风扑面,带着水腥味。他眯眼望向东方,晨雾正在散去,江面上逐渐显现出令人心悸的景象——
帆,无数的帆。
先是几个黑点,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终连成一片遮天蔽日的帆影。高大的楼船如同移动的城堡,艨艟战船穿梭其间,更小的走舸如群鱼环绕。船队行进时掀起的浪涛,即使在数里外也能感受到。
“来了。”黄射喃喃道。
副将站在他身侧,咽了口唾沫:“将军,看旗号,前锋是‘董’字旗。”
“董袭。”黄射记得这个名字,江东降将,以勇猛着称。
号角声从江面传来,低沉而悠长,像是巨兽的喘息。敌军船队开始变换阵型,楼船居中,艨艟分列两翼,形成一个巨大的箭头,直指夏口水寨。
“传令各营,准备迎敌。”黄射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弓弩手上箭塔,拍杆准备,火油预备。告诉兄弟们,我们身后就是江夏城,就是父母妻儿。今日,有进无退。”
“有进无退!”命令层层传递,寨墙上响起参差不齐但坚定的回应。
巳时三刻,第一波攻击到来。
二十艘艨艟脱离本阵,桨橹齐动,如离弦之箭冲向水寨。这些船头包铁,船身狭长,速度极快。
“放箭!”
黄射一声令下,寨墙上千箭齐发。箭矢如蝗,大部分钉在船舷上,少数射中划桨的水手,惨叫声隐约传来。但艨艟速度不减,直冲木栅。
“砰!砰!砰!”
连续撞击声响起,木栅剧烈摇晃。这些艨艟前端装有铁锥,专为破坏水寨防御而设。
“倒火油!点火!”黄射怒吼。
滚烫的火油从寨墙倾泻而下,随即火箭射落。三艘艨艟燃起大火,水手纷纷跳江。但更多的艨艟继续撞击,木栅开始出现裂缝。
这时,敌军本阵传来震天战鼓。
楼船动了。
五艘三层楼船缓缓前移,如同移动的山岳。船身高达五丈,船舷上布满箭孔,甲板上林立着弩炮和拍杆。最令人心悸的是船首那巨大的冲角,包着厚铁,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是冲船……”副将的声音发颤。
黄射咬牙:“所有拍杆,瞄准楼船!不能让它们靠近!”
水寨内的拍杆开始运作。这些巨大的杠杆装置能将数百斤重的石块抛投出去,是防守水寨的利器。石块呼啸飞出,一枚击中楼船舷侧,木屑纷飞;另一枚砸中甲板,弩炮碎裂,士兵惨叫着跌落江中。
但楼船太多了。
一艘楼船冲破箭雨和石块的阻挡,冲角狠狠撞在已经破损的木栅上。
“咔嚓——轰!”
木栅彻底碎裂,破开一个三丈宽的缺口。江水倒灌而入,寨内小船被冲得七零八落。
“堵住缺口!”黄射拔剑嘶吼。
敢死队驾着小船冲向缺口,试图用沉船和木排堵塞。但楼船上的弓弩手居高临下射击,敢死队尚未靠近便已死伤过半。
就在这时,江夏水寨闸门开启,苏飞率五十艘战船杀出。
“黄将军!我来助你!”苏飞站在船头大喊。
他的船队分为两股,一股直扑缺口处的楼船,另一股迂回侧击敌军艨艟。苏飞亲自操舵,战船灵活地避开箭矢,贴近一艘楼船。
“钩拒!搭上去!”
带铁钩的长竿搭上楼船舷,苏飞率先跃上敌船,亲兵紧随其后。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楼船甲板上展开惨烈厮杀。
黄射见状,精神一振:“全军出击!把敌军赶出去!”
寨内剩余战船尽数杀出,与敌军缠斗在一起。江面上杀声震天,箭矢交织,火焰升腾,落水者的呼救声与垂死者的惨叫混杂,江水渐渐泛红。
这场混战持续了半个时辰。苏飞勇不可当,连夺两艘艨艟,但己方损失也惨重。黄射的坐船被拍杆击中,船尾碎裂,他只得换乘小舟继续指挥。
正当战况胶着时,敌军本阵再次响起号角。
又有两支船队从左右两侧杀出,旗号分别是“陈”和“凌”。
“陈武!凌操!”黄射心中一惊。这两人都是江东旧将,以骁勇闻名。
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改变了战局。陈武率船队直扑苏飞,凌操则绕过主战场,冲向水寨后方——那里是江夏水军的辎重船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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