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185章 智取邺城孤忠殇
    书接上回,简宇看着面前史阿那对深不见底的眼眸,烛火在他瞳孔中跳跃,仿佛能看透人心最深处的盘算。简宇松开按剑的手,嘴角扬起一丝释然的笑意,那份紧张与警惕化作见到知己的放松。

    

    “你既已点破,便不必遮掩。”简宇走回案前,顺手整理着散乱的地图,目光却未离开史阿,“你此番前来,想来是邺城有变?”

    

    史阿无声无息地向前走了几步,灰色布袍在烛光下泛起柔和的光晕。他就那样站在简宇面前三步之处,既不显得疏远,也不过分亲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加深了些许,眼神中流露出“果然如此”的洞悉。

    

    “兄长料事如神。”史阿的声音清朗中带着三分慵懒,七分自信,“确如兄长所料,邺城之内,暗流已起波澜。”

    

    简宇眼中精光一闪,他抬手示意史阿落座,自己则重新坐回主位,身体微微前倾,表现出全神贯注的姿态。案几上的烛火随着他衣袖带起的微风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帐壁上,扭曲变幻。

    

    “说说看。”简宇简洁地说道,语气中透出不容置疑的权威。

    

    史阿并未立刻坐下,而是缓步走到帐中火盆旁,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在火焰上方虚虚一探,感受着那份温暖。他的动作优雅从容,仿佛不是在讨论军国大事,而是在品茗赏雪。良久,他才转过身,面对简宇,目光清澈而锐利。

    

    “驻守邺城的主将是审配,此人兄长想必已有了解。”史阿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如同精心打磨过的玉石,清晰而有力,“刚直,守正,善守城,但也刻板多疑。他身边主要有两人:高干,袁绍外甥,庸碌之辈,不足为虑;许攸,机谋之士,贪财好利,本可与审配形成互补,但如今……”

    

    史阿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许攸的家人被查出犯法,审配秉公执法,已将其家人下狱。许攸求情,反遭审配呵斥,甚至上报袁绍。袁绍来信,一面夸奖审配‘执法严明’,一面痛斥许攸‘不知检点’,并明言待击退我军后,再行处置。”

    

    简宇听到此处,手指不自觉地轻敲案几,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他的目光深邃,脑海中迅速分析着这些情报的含金量。帐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取而代之的是远处巡逻士兵整齐的脚步声,铿锵有力,却又带着战前的肃杀。

    

    “如此说来,许攸已是孤家寡人,心中必生怨怼。”简宇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肯定的判断。

    

    史阿点了点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赞许的笑容:“正是。兄长所料不差。我潜入邺城后,暗中观察数日,确认此事。审配虽暂时未动许攸,但已派心腹严密监视。许府周围,明哨暗桩不下十处,日夜轮换,可谓滴水不漏。”

    

    “但你仍进去了。”简宇看着史阿,眼中既有钦佩,也有对自己这位师兄能力的认可。

    

    史阿轻轻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自得,却又不过分张扬:“审配治军虽严,但终究是常人。他布下的网,能困住飞鸟,却困不住影子。”

    

    说着,他微微侧身,烛光在他半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更加神秘莫测:“三日前,子时末,我趁守卫换岗的间隙,从许府西侧的高墙潜入。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恰好能遮蔽身形。”

    

    简宇听得入神,他仿佛能看见那个深夜,史阿如同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飘过戒备森严的府邸。他知道史阿的本事,从小便修习潜行匿迹之术,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潜入最森严的堡垒。这也是为什么他放心将刺探邺城的重任交给史阿的原因。

    

    当时,史阿在许府的回廊下等了半柱香的时间。

    

    风穿过庭院,带起枯叶沙沙作响。许攸卧房的方向始终没有动静,只有一点昏黄的烛光从窗纸后透出,摇曳不定。

    

    史阿的身体隐在廊柱的阴影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穿着一身夜行衣,衣料是特制的深灰色麻布,表面粗糙,不反光,在暗处几乎无法察觉。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在黑暗中异常明亮,瞳孔微微收缩,像夜行动物般捕捉着最细微的光影变化。

    

    他在等。等那个最佳时机。

    

    又过了片刻,房门终于轻轻开了条缝。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披着件松垮的寝衣,手里端着烛台。烛光照亮了他的脸——许攸。

    

    史阿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这位以智谋着称的谋士,此刻看起来颇为憔悴。四十出头的年纪,两鬓却已略白,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脸上满是疲态。他的寝衣有些凌乱,显然是从睡梦中被什么惊醒。但他端着烛台的手很稳,那双眼睛在烛光下闪烁着警惕而敏锐的光。

    

    许攸没有立刻出门,而是站在门口,举高烛台,缓缓扫视庭院。他的目光从回廊、假山、枯树上一一扫过,动作很慢,很仔细。史阿屏住呼吸,让自己的心跳降到最低——他知道,像许攸这样的人,感官往往比常人敏锐。

    

    烛光在回廊处停留了片刻。史阿能感觉到许攸的视线扫过他藏身的廊柱。他全身的肌肉都放松下来,像一片贴在墙上的影子,连呼吸都暂时停止了。

    

    许攸看了大约三息,似乎是没发现什么异常,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地传入了史阿的耳中。叹息声中,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焦虑。

    

    他端着烛台,迈步走出房门,踏上了回廊。

    

    就是现在。

    

    史阿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像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从廊柱后闪出。夜行衣在空气中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有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空气的簌簌声,被夜风吹落叶子的声音完美掩盖。

    

    三步的距离,瞬间即至。

    

    许攸刚走下两级台阶,正要转身回房,突然浑身一僵。他能感觉到,一柄冰冷、锋利的东西,悄无声息地贴在了自己颈侧。那触感清晰而危险,像毒蛇的獠牙。

    

    烛台在手中摇晃了一下,几滴滚烫的蜡油滴在手背上,许攸却浑然不觉。他的呼吸停住了,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

    

    “别出声。”一个低沉而平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随我回房。”

    

    许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能感觉到颈侧的刀刃随着这个动作轻轻移动,那冰冷的触感让他脊背发凉。但他很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惊慌失措没有用,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试图去看身后的人是谁。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然后,他端着烛台,转身,重新走上台阶,推开门,走回房中。

    

    史阿紧随其后,暗影剑始终不离许攸颈侧半寸。

    

    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榻,一张书案,两个书架,几把椅子。书案上堆满了竹简和帛书,有些散乱,显然主人最近心事重重,无心整理。烛台上的火光在房间里投下摇曳的影子,让一切都显得朦胧而不真实。

    

    许攸走到书案前,将烛台轻轻放下。他的手很稳,但史阿能看到,烛光映照下,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阁下可以收起兵刃了。”许攸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压抑的沙哑,“既已入室,某便是瓮中之鳖,阁下何必再如此戒备?”

    

    史阿没有立刻收剑。他仔细打量着许攸的背影——那背影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寝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瘦削的肩胛骨。但就是这样一个人,曾经为袁绍出谋划策,屡建奇功,在河北谋士中占有一席之地。

    

    “先生果然镇定。”史阿缓缓说道,声音依旧低沉,“寻常人此刻,怕是早已魂飞魄散了。”

    

    许攸慢慢转过身。这次,他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模样——一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特别,瞳孔极黑,眼神平静得像深潭,却又锐利得像刀锋。他站在那里,明明就在眼前,却给人一种飘忽不定的感觉,仿佛随时会融进阴影里消失。

    

    “镇定?”许攸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不过是强自支撑罢了。阁下既然能悄无声息潜入我府中,又能轻易制住我,要取我性命,易如反掌。既如此,惊慌又有何用?”

    

    史阿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缓缓收起暗影剑,剑身滑入鞘中,发出轻微的“咔”声。他后退一步,与许攸拉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然后抬手,取下了蒙面的黑巾。

    

    烛光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清癯的面容,肤色苍白,五官分明。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颜色极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此刻,这双眼睛正平静地看着许攸,目光中没有任何杀意,却也没有丝毫温度。

    

    许攸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没见过这个人,但从对方的气质、身手,以及能潜入许府的能耐来看,绝非寻常之辈。他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几个名字,最后定格在一个可能上。

    

    “阁下……是简丞相的人?”许攸试探着问道,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

    

    史阿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案旁,随手拿起一卷竹简,看了看,又放下。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自己家里。这份从容,让许攸的心又沉了几分——对方如此镇定,要么是有恃无恐,要么就是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

    

    “先生何以见得?”史阿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许攸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松垮的寝衣,让自己看起来稍微体面些。他走到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这个位置能给他一点安全感,虽然他知道,如果对方真要动手,坐哪里都没用。

    

    “邺城戒备森严,审正南又在我府外布下了天罗地网。”许攸缓缓说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寻常刺客,绝无可能悄无声息潜入。而能在审正南眼皮底下做到这一点的……”

    

    他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史阿:“若非简丞相麾下高人,又能是谁?”

    

    他的推理很清晰,逻辑也很严密。史阿听罢,轻轻点了点头。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说:“先生果然机敏。难怪丞相常说,河北谋士中,许子远是最聪明的那几个之一。”

    

    这话说得巧妙,既恭维了许攸,又间接承认了自己的身份,还点出了简宇对许攸的评价——一举三得。

    

    许攸听到“丞相”二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知道,对方已经默认了。这让他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他震惊于简宇的手段,竟然能派人潜入戒备森严的邺城,还能找到自己;另一方面,他又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仿佛自己的一切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简丞相过誉了。”许攸勉强笑了笑,那笑容很干涩,“若我真的聪明,又怎会落得今日这般田地?”

    

    他说这话时,语气中有自嘲,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怨愤。史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这正是他需要的突破口。

    

    “先生此言差矣。”史阿走到另一把椅子前,很自然地坐下,与许攸相对,“非是先生不聪明,而是所托非人,明珠暗投罢了。”

    

    许攸的身体微微一震。这话戳中了他心中最痛的地方。他抬起头,看着史阿,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映照出复杂难明的情绪。

    

    “阁下此来,是为了劝我投诚?”许攸直截了当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试探,也带着一丝警惕。

    

    史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先生以为,眼下邺城之中,还有几人是真心待你?”

    

    这个问题很尖锐,像一把刀,直接剖开了许攸一直不愿面对的现实。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

    

    史阿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审正南视你为眼中钉,恨不能除之而后快。袁本初在信中对你痛加斥责,却对审正南大加褒奖。你的家人身陷囹圄,你的门生故旧避之唯恐不及。先生,你真的还有退路吗?”

    

    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狠狠砸在许攸心上。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手指紧紧抓住了椅子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能感觉到,冷汗正顺着脊背往下淌,浸湿了寝衣。

    

    但他毕竟是许攸,是那个以智谋着称的谋士。在最初的震动之后,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

    

    “即便如你所说,我处境艰难。”许攸缓缓说道,声音有些干涩,“但简丞相又如何?我听说他麾下已有荀公达、刘子扬、贾文和等一流谋士,更有陈公台、满伯宁等人辅佐。我许子远即便投诚,又能居何位?不过是锦上添花,可有可无罢了。”

    

    这话表面上是质疑自己的价值,实际上是在问:如果我投降,你能给我什么?

    

    史阿听懂了。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智慧:“先生此言差矣。丞相常言,天下英才,各有所长。荀公达、刘子扬精奇谋,贾文和长机变,陈公台、满伯宁擅军略。而先生……”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许攸:“熟悉河北内情,深谙袁氏虚实,更与审正南共事多年,知其秉性与用兵习惯。此番丞相欲取邺城,正需要先生这样的人,才能事半功倍。此非锦上添花,实乃雪中送炭。”

    

    许攸沉默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沸腾。对方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扇一直紧闭的门。那扇门后,是求生欲,是对未来的期许,还有……一丝不甘。

    

    是啊,凭什么?他许子远,才华不输荀攸、刘晔,却因为跟错了主公,就要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凭什么审配那种刻板固执的人能得袁绍信任,而自己却要被排挤、被监视、被囚禁家人?

    

    不甘心。这三个字,像毒蛇一样,在他心中噬咬。

    

    但他还是谨慎的。毕竟,这是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一步走错,万劫不复。

    

    “即便我愿意相助,”许攸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审配非寻常之辈,想要骗过他并不容易。况且眼下我被严密监视,一举一动皆在其掌控之中,如何能为外应?”

    

    这是实际问题,也是他最担心的问题。审配多疑,自己又处于监视之下,别说传递情报,就是稍微有点异常的举动,都可能引起怀疑。

    

    史阿却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先生不必担忧。丞相已有安排,只需先生答应合作,具体计划,容我禀报丞相后,再行商议。若先生愿意,我可定期潜入府中,传递消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以我的身手,审配的监视,形同虚设。”

    

    这话说得极其自信,甚至有些狂妄。但许攸看着史阿那双平静而深邃的眼睛,却莫名地相信了——这个人,确实有能力做到。他能悄无声息地潜入许府,能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靠近,就证明了他的本事。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烛火在静静地燃烧,偶尔爆出一两个火星。外面的风声似乎停了,夜静得可怕。许攸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一样。

    

    他在思考,在权衡,在挣扎。

    

    理智告诉他,投靠简宇是目前最好的选择——袁绍已经不信任他,审配要置他于死地,家人还在牢里,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但情感上,他还是有些犹豫。毕竟,他跟随袁绍多年,虽然最近受挫,但要说完全没有感情,那是假的。

    

    更重要的是,他在担心——担心简宇会不会真的重用他?担心事成之后会不会被兔死狗烹?担心自己的家人能不能安全?

    

    这些担心,像一团乱麻,纠缠在一起,让他难以决断。

    

    史阿也不催促。他静静地坐着,目光平静地看着许攸,像一尊雕塑。他知道,这种时候,催促反而会适得其反。他要给许攸足够的时间,让他自己想清楚。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烧掉了一小截,蜡油在烛台底部堆积,凝结成不规则的形状。外面的天色,似乎开始微微发亮——黎明快要到了。

    

    终于,许攸长叹一声。那叹息很重,很沉,像是要把心中所有的郁结都吐出来。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起笔,蘸了墨。

    

    “罢了,罢了。”他低声说道,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史阿说,“袁本初不仁,审正南不义,我又何必为他们殉葬?”

    

    他的笔落在帛上,开始写字。字迹有些颤抖,但很快稳定下来。他一笔一划地写着,写得很慢,很认真。史阿没有去看内容,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写完后,许攸将帛书卷起,用细绳系好,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印,在封口处盖下。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将帛书递给史阿。

    

    “此信可证明我的诚意,”许攸说道,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请转呈简丞相。若丞相信我,可遣史君再来,共商大计。”

    

    史阿接过帛书,入手微温,还带着许攸的体温。他仔细检查了封口和印章,确认无误后,将帛书收入怀中。

    

    “先生放心。”史阿站起身,向许攸微微一揖,“三日后,子时,我会再来。”

    

    许攸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惊慌和犹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那就走下去,无论如何。

    

    史阿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向外看了看。天色已经蒙蒙亮,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他回头看了许攸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像一片影子一样,从窗户翻了出去,消失在渐亮的晨光中。

    

    许攸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他听着外面逐渐响起的鸟鸣声,听着远处街市上传来的隐约人声,听着自己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声。

    

    良久,他走到书案前,看着那支还蘸着墨的笔,看着那盏已经燃到尽头的蜡烛,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然后,他轻轻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审正南,袁本初,既然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那光芒,像刀锋一样锐利,像寒冰一样冷酷。

    

    窗外的天色,完全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而邺城的命运,也在这一刻,悄然改变。

    

    许攸吹熄了最后一截蜡烛,房间陷入昏暗。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点亮,就再也无法熄灭了。

    

    史阿的声音在安静的帐内落下,关于许府暗室中那些惊心动魄的对峙、试探、挣扎与最终抉择的叙述,仿佛还带着邺城夜露的潮湿与寒意,弥漫在简宇的鼻息之间。

    

    帐内一时静极,唯有那盆炭火,兀自发出“噼啵”一声脆响,爆开几点火星,又迅速黯淡下去,像是在为这惊心动魄的密会画上一个句点。

    

    简宇坐在那里,身体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态,手指在案几边缘的某个木纹节点上轻轻摩挲,良久未动。烛光将他沉静的侧脸勾勒得分明,高挺的鼻梁下,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他的目光似乎落在面前地图上邺城那一点,又似乎穿透了羊皮与墨迹,看到了更深处——看到了许攸那双在绝望与野心中灼烧的眼睛,看到了审配在城头紧锁的眉头,看到了邺城厚重城墙后涌动的暗流。

    

    半晌,他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那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一道淡淡的霜雾,随即消散。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在史阿脸上,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此刻亮起一种近乎实质的锐利光芒,如同藏在匣中的宝剑,终于要出鞘饮血。

    

    “好,很好。”简宇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却蕴藏着更强的力量,“许子远此人,心智、手腕、对局势的判断,乃至那份被逼到绝境的狠劲,都未让我失望。他这封投诚信,价值胜过万金。”

    

    他站起身,并未在帐内踱步,而是走到了悬挂的地图前,负手而立。帐内灯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射在地图上,恰好将整个邺城覆盖在阴影之下。

    

    “史阿,”简宇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如今我们有了许攸这颗钉子,已经钉进了审配的枕头边。但这还不够,要撬开邺城这扇门,还需要一把钥匙,一把能让审配自己亲手递出来的钥匙。”

    

    史阿走到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同样看向地图。他知道兄长心中已有定计,此刻需要的并非建议,而是倾听与执行。

    

    “钥匙……”史阿沉吟。

    

    “不错,钥匙。”简宇的手指,虚虚点在地图上邺城西北方向,那里是吕旷、吕翔“败退”而来的预设路线,“许攸是内应之眼、劝说之舌,能影响审配的判断,但要让审配最终下定决心打开城门,他需要看到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一个‘确凿无疑的战机’。”

    

    他转过身,面对史阿,眼中闪烁着棋手布局时那种全盘在握的精光:“这个理由,这个战机,就是吕旷、吕翔他们自己!”

    

    “兄长的意思是……”史阿似乎捕捉到了那缕灵光。

    

    “让许攸配合吕旷、吕翔?”简宇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却又充满魅力的笑意,那是对自己计谋绝对自信的流露,“不,是让吕旷、吕翔,成为许攸手中最有说服力的‘证据’,成为撬动审配多疑之心的‘杠杆’!”

    

    他的语速加快,每一个字都像棋子落在棋盘上,铿锵有力:“我军兵临城下,围而不攻,或攻而不克,示敌以疲,积敌以骄,更积敌以惧!待时机成熟,由你暗中联络许攸,让他寻机在审配面前,‘推测’我军久攻不下,士气已堕,又粮草转运艰难,或有退意。此为其一,先种下‘敌军可败’之念。”

    

    “其二,”简宇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届时,命吕旷或吕翔,择其一人,率一支精兵,伪装成自他处浴血奋战、突围而来的‘袁军残部’,从东北方向突然出现!要狼狈,要凄惨,但建制不能散,士气不能颓,要做出拼死一搏、向邺城靠拢求救的姿态!更要让我军‘恰好’发现他们,然后‘仓促’调兵拦截,爆发‘激战’!”

    

    史阿的眼睛越来越亮,他几乎能看到那幅画面在眼前展开。

    

    “而我军,”简宇的声音带着一种戏剧性的张力,“则要‘恰到好处’地显出指挥混乱,被这支‘突然出现的袁军’搅乱了部署,攻城部队侧翼受袭,‘被迫’向后撤退整顿!记住,是‘撤退整顿’,不是溃败!阵型可以乱,旗帜可以倒几面,甚至可以丢弃些许无关紧要的辎重,但核心战力不能损,败退的路线和节奏必须牢牢控制在手!”

    

    他踱回案前,双手撑在案几边缘,身体前倾,目光如炬地看着史阿:“届时,审配在邺城城头,会看到什么?他会看到:城下简军久攻不克,显出力疲;侧翼突然杀出一支打着袁军旗号、由他认识的将领率领的‘生力军’;这支生力军正勇猛地冲击简军侧后;而简军则出现慌乱,向后‘败退’……”

    

    史阿忍不住接道:“在审配看来,这就是天赐良机!是内外夹击、重创甚至歼灭我军先锋的大好时机!尤其是当那支‘援军’冲到城下,呼喊开门,诉说一路血战前来投奔的‘艰辛’时……”

    

    “不错!”简宇重重一击掌,声音中带着压抑的兴奋,“审配多疑,初始必定犹豫,会盘问,会观察。但这支‘援军’的出现,和我军的‘败退’,是发生在他眼前‘铁一般的事实’!他或许会怀疑这支军队的来历是否完全清白,但在那种战局‘瞬息万变’的紧要关头,在许攸从旁劝说‘机不可失、若不放其入城,彼等必被简军回头歼灭,则寒天下将士来援之心’的情势下,他开门纳人的可能性,将远超闭门不纳!”

    

    史阿深深吸了一口气,胸中激荡。此计不仅大胆,更是将人心、战局、演技算计到了毫巅。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真真假假,完全牵着审配的鼻子走。

    

    “兄长此计,当真妙绝!”史阿由衷赞道,清癯的脸上也泛起一丝红晕,“以许攸为内应,动摇其心;以二吕为奇兵,欺瞒其眼;再辅以我军精湛之‘败退’,坐实其判断!如此一来,邺城城门,已非审配能独掌!只要城门一开,吕旷或吕翔所部精锐抢入,控制城门洞,继而许攸在内制造更大混乱,我军主力趁势猛扑……邺城坚壁,必一鼓而下!”

    

    “然此计关键,在于‘逼真’二字。”简宇的神色重新恢复沉静,但眼中的火焰未熄,“许攸的说辞要自然,二吕的表演要投入,我军的‘败退’更要毫无破绽。任何一环露出马脚,前功尽弃。尤其是入城之人,其忠诚、机变、胆识,缺一不可。”

    

    他走回座位,铺开一张质地细腻的素帛,取过那方珍贵的松烟墨,在砚台中缓缓研磨。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不是在策划一场决定数万人命运的奇袭,而是在进行一场风雅的书画。

    

    “此计细节,需即刻告知许攸,让他心中有数,早做准备。尤其要让他明白,届时他该如何‘自然’地进言,如何‘恰好’地出现在审配身边,如何‘敏锐’地捕捉并放大审配的每一丝动摇。”

    

    史阿点头:“明白。我这就再去邺城……”

    

    “不,稍等。”简宇抬手止住他,笔尖已然饱蘸浓墨,悬于帛上,“待我修书一封,你将我之全盘谋划,尽书于此,交与许攸亲阅。一来以示郑重信任,二来避免口传误差,三来……此信本身,亦是给他的一颗定心丸,让他看到我简宇取邺城之决心与谋略!”

    

    他不再多言,凝神静气,笔下如行云流水,却又力透纸背。他将方才所述之策,转化为严谨缜密的文字,何处该攻,何处该退,许攸当如何行事,入城后如何联络,事成之后如何封赏……条分缕析,无一遗漏。信中更再次强调了颜良文丑已死、二吕归降之大势,以坚其心。最后落款,盖上了他那方鲜红的、刻有蟠龙纹样的私印。

    

    写罢,他轻轻吹干墨迹,小心折好,放入一个特制的防水油布袋中,又以火漆密封,盖上印鉴。做完这一切,他才将信袋郑重交给史阿。

    

    “史阿,”简宇看着他,目光中有关切,更有不容置疑的托付,“此信,务必亲手交到许攸手中,看着他阅后即毁。你告诉他,一切按此计行事。若邺城局势有变,或此计执行顺利,你可视情况留在邺城,暗中协助许攸,并作为我们与入城者的唯一联络桥梁。但若发觉事有不谐,或你自身有暴露之危,不必犹豫,立刻撤回!你的安危,同样重要。”

    

    史阿双手接过那尚带着简宇体温与墨香的信袋,入手沉甸甸的。他将其仔细纳入怀中贴身之处,感受着那份重量与信任。他挺直脊背,对简宇抱拳,深深一揖:“兄长放心。信在,人在。信必达,计必行!”

    

    简宇上前一步,扶住史阿的手臂,用力按了按,一切尽在不言中。“去吧,一切小心。我在这里,等你的好消息,也等……邺城城门洞开之时!”

    

    史阿不再多言,转身,灰色布袍在烛光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他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走到帐门边,侧耳倾听片刻,随即身形一晃,便融入了帐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帐内,又只剩下简宇一人,与一盆将烬的炭火,以及满帐跳动的烛影。

    

    他独立良久,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的邺城。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仅仅是审视与计算,而是带上了一种猎手注视已入陷阱的猎物般的从容与冷酷。

    

    “来人。”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帐外。

    

    帐帘掀开,一名顶盔贯甲、面目精悍的亲卫统领躬身而入:“丞相有何吩咐?”

    

    “去请管亥将军,即刻来见。”简宇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一个时辰后,带吕旷、吕翔二位将军过来。”

    

    “诺!”亲卫统领领命,快步离去。

    

    简宇走到炭盆边,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即将熄灭的余烬,几点火星飘起,映亮他幽深的眼眸。

    

    戏台已搭好,演员已就位。现在,该给最重要的两位“主角”,说说他们的“台词”和“走位”了。

    

    亲卫统领的脚步声远去不久,沉重的、如同闷鼓般的步履声便由远及近。帐帘被一只蒲扇大的、骨节粗粝的手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夜风的寒意。管亥那铁塔般雄壮的身躯堵在了门口,几乎遮住了大半光线。他仍穿着白日那身便于行动的皮质短打,外罩一件半旧的羊皮袄,虬髯上还挂着几滴未擦净的冷水珠,显然是从营中巡视或练武处匆匆赶来。

    

    “丞相!俺来了!”管亥声如洪钟,抱拳行礼,环眼在帐内一扫,见只有简宇一人,微微一愣,随即大踏步走进,带起的风让几盏油灯的火苗都晃动了一下。“深更半夜,可是有仗要打?俺这身筋骨,正闲得发慌!”他搓了搓大手,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悍色。

    

    简宇看着他,眼中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管亥性情粗豪,勇冠三军,对他和妹妹简雪忠心不二,是用起来最放心的一把利刃。“仗,自然是要打的。不过,不是让你去冲锋陷阵。”简宇示意他近前,低声道,“稍后吕旷、吕翔要来。你在我身旁护卫,不必多言,只需站定即可。”

    

    管亥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些,里面闪过一丝了然和一丝不屑。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压低了些嗓门,却依旧嗡嗡作响:“丞相是怕那俩软蛋起歪心思?嘿!俺晓得了!您放心,有俺在,他们但凡敢龇龇牙,俺一刀一个,保管劈得他们娘都认不出来!”说着,他还下意识地拍了拍腰间——那里并未挂着那柄沉重的迅掠刃,但那股子凶悍气势已然勃发。

    

    简宇摆摆手:“不必如此。他们既已归降,眼下还有大用。你只需在此,稳住场面即可。”他深知管亥的脾性,话说重了反而不好。

    

    管亥嘿嘿一笑,也不多问,大咧咧走到简宇主座侧后方,双手抱胸,两腿微分,像一尊铁铸的凶神般杵在那里。他不再说话,但那魁梧的身形、虬结的肌肉、以及那双不时开合、精光四射的环眼,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无声而强大的压迫力。

    

    帐内恢复了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简宇重新坐回案后,闭目养神,手指依旧在案几边缘轻轻敲击,仿佛在推演着什么。管亥则瞪大了眼睛,如同守候猎物的猛虎,一动不动。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帐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两个人的,一轻一重,显得有些迟疑和杂乱。亲卫统领的声音响起:“丞相,吕旷、吕翔二位将军到了。”

    

    “进来。”简宇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毫无倦色。

    

    帐帘再次掀起,吕旷和吕翔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显然已经得知是简宇深夜召见,都换上了较为正式的衣袍,头发也仔细梳理过,但脸上的憔悴和眼中难以掩饰的忐忑,却无法完全遮掩。

    

    尤其是吕旷,本就肥胖的身躯裹在锦袍里显得有些紧绷,额头在灯下泛着油光,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吕翔则瘦削许多,眼珠子微微转动,进来后迅速扫了一眼帐内情形,看到简宇端坐主位,又瞥见简宇身后如同门神般的管亥,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末将吕旷(吕翔),拜见丞相!”两人走到帐中,齐齐躬身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二位将军不必多礼,请坐。”简宇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指了指早已备好的两个蒲团。

    

    “谢丞相。”二人有些拘谨地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垂视地面,不敢与简宇直视,更不敢多看管亥一眼。管亥那毫不掩饰的审视目光,像两把小刀子在他们身上刮过,让他们浑身不自在。

    

    简宇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起案几上早已凉透的茶碗,轻轻呷了一口。这沉默仿佛有重量,压得吕旷额头的汗珠更密了,吕翔的喉结也上下滚动了一下。

    

    “召二位深夜前来,是有要事相商。”简宇终于放下茶碗,瓷器与木案接触发出清脆的轻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吕旷连忙抬头,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丞相但有差遣,末将兄弟二人万死不辞!”吕翔也跟着用力点头。

    

    简宇看着他们,目光平静而深邃:“我已有计,可破邺城。”

    

    短短七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吕氏兄弟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两人同时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和炽热的渴望!破邺城!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滔天的功劳,意味着在简宇麾下的立足之本,意味着洗刷界桥战败的耻辱!

    

    “丞相神机妙算!”吕旷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肥胖的身躯微微前倾,“末将兄弟愿为先锋,肝脑涂地,以报丞相不杀之恩!”

    

    吕翔也急忙道:“请丞相下令!纵是刀山火海,末将也绝不皱眉!”

    

    “此计凶险,需有人潜入邺城,以为内应。”简宇缓缓说道,目光在二人脸上逡巡,“你二人,需有一人担此重任,率军入城卧底。另一人,则随我中军行动,攻城之时,听候调遣。”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炭火“啪”地爆出一个火星。

    

    潜入邺城?卧底?吕旷和吕翔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随即被巨大的惊愕和恐惧取代。那是邺城!是审配亲自镇守的龙潭虎穴!一旦身份暴露,绝对是死无葬身之地!但……这也意味着,一旦成功,便是奇功一件,是真正意义上的“从龙首功”!

    

    风险和机遇,都大得惊人。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丞相!末将愿往!”(吕旷)

    

    “丞相!让末将去!”(吕翔)

    

    声音重叠在一起,都充满了急迫。吕旷是想抢这头功,更想远离简宇身边——留在中军,看似安全,实则时刻在监视之下,哪有独领一军(哪怕是假意)来得自在痛快?吕翔则是更年轻气盛,也更多一分冒险的狠劲,同时,他也隐隐觉得,这或许是摆脱兄长阴影、自立功业的天赐良机。

    

    简宇看着争抢的两人,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他沉吟片刻,仿佛在艰难抉择,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二位将军忠心可嘉,皆愿赴险,实乃我军之福。只是这入城之人,只需一位。既然二位争执不下……”

    

    他的目光在案几上扫过,随手拿起一支用来批阅文书的竹简,手指微一用力,“咔嚓”一声,将其掰成两截。一截稍长,一截稍短。他将两截竹简握在手中,只露出一般齐的顶端,伸到二人面前。

    

    “便由天意决断吧。抓到长者,入邺城;抓到短者,留中军。”简宇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二位,请。”

    

    抓阄!吕旷和吕翔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紧张、挣扎,以及一丝决绝。这是最公平,也最残酷的方式。

    

    吕旷深吸一口气,肥胖的手有些颤抖,伸向简宇的右手。他闭上眼睛,胡乱抽出一截,紧紧攥在手心,却不敢立刻看。

    

    吕翔见状,也不再犹豫,伸手从简宇左手中抽走另一截。

    

    两人几乎同时摊开手掌。

    

    吕旷手中的竹简,比手掌略短一截。吕翔手中的,则明显长出一大块。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吕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嘴唇哆嗦了一下,眼中闪过失望、不甘,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似是松了口气,又似是失落。

    

    吕翔则是先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但很快被他强行压下,转化为一种沉毅的决绝。他紧紧握住那截长竹简,指节发白,仿佛握住了自己的命运和前程。

    

    “看来,是天意属意吕翔将军。”简宇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吕翔将军,入城重任,便托付于你了。”

    

    吕翔猛地单膝跪地,将手中竹简高举过顶,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末将吕翔,领命!必不负丞相重托,纵粉身碎骨,也要为丞相打开邺城之门!”

    

    “好。”简宇虚扶一下,“起来说话,细节需仔细交代。”

    

    吕翔起身,站得笔直。吕旷也连忙收敛情绪,只是眼神还有些飘忽。

    

    “我军抵达邺城后,会先期围城,大张旗鼓,猛攻数日。”简宇开始详细部署,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你要做的,是率五千精锐——我会从何曼燕、管亥将军麾下抽调最悍勇善战、也最可靠的士卒与你——提前数日,秘密潜行至邺城东北五十里外蛰伏。待看到我军攻城正酣,尤其是我军显出力疲之势,城头守军注意力被完全吸引之时……”

    

    他手指在空中虚划,仿佛在描绘战场:“你便率军从东北方向杀出!记住,要做足‘溃败之军、拼死来投’的姿态!衣甲可以破损,旗帜可以染污,士卒可以面露疲色,但冲锋之势必须凶猛,要做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冲到城下的架势!届时,我攻城大军会‘恰好’分出部分兵马拦截你部,双方要真打,但要控制分寸,以‘击退’你部向城下靠近为目的,不可真下死手。待你部冲至城下,高声呼喊,就说是奉袁公之命自某处突围而来,前来助审配将军守城!”

    

    吕翔听得极其认真,眼睛一眨不眨,生怕漏掉一个字。

    

    “审配多疑,必会盘问。你要对答如流,将事先准备好的说辞背熟。更重要的是,”简宇目光锐利地看着他,“城中已有我们的人接应。只要你部抵达城下,那人自会设法协助,劝说审配开城。你入城之后,立即就地整顿,控制城门附近区域,但切忌急躁妄动,以免引起审配猜疑。待安顿下来,自会有人与你联络,告知下一步具体行动方略。在此之前,你只需取得审配信任,站稳脚跟即可。”

    

    “末将明白!”吕翔重重点头,又追问,“丞相,那联络之人是……”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简宇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是为了他的安全,也是为了你的安全。你只需记住,联络必有暗号或信物,届时你自然知晓。”

    

    吕翔张了张嘴,最终把疑问咽了回去,只道:“末将领命!”

    

    简宇又看向吕旷:“吕旷将军,你随我中军行动。攻城之时,在我身侧听令,协助调度,稳定军心。”

    

    吕旷连忙躬身:“末将领命!定为丞相效死力!”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些庆幸不用去冒险,又有些不甘功劳被弟弟独占,更有一丝隐隐的担忧——留在简宇身边,何尝不是一种人质?一旦吕翔在城中行事有差,自己第一个倒霉。但此刻,他只能将一切情绪压下,做出恭顺忠诚的模样。

    

    简宇将二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不再多言,只最后叮嘱道:“此计关乎邺城存亡,关乎我军数万将士性命,更关乎二位将军的身家与前程。望二位慎之又慎,紧密配合。一旦功成,我简宇绝不吝封侯之赏!”

    

    “必不负丞相!”二人齐声应道,声音在帐内回荡。

    

    “下去准备吧。吕翔将军,明日便开始遴选士卒,熟悉计划,不得有误。”

    

    “诺!”

    

    看着吕氏兄弟退出帐外,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简宇这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管亥在一旁瓮声瓮气地开口:“丞相,那吕翔靠得住吗?还有那吕旷,留他在身边,会不会……”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简宇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管亥,从明日开始,吕旷的营帐挪到中军附近,派可靠人手‘保护’。他的一举一动,每日报我。至于吕翔……”他看向邺城的方向,“他家人皆在后方,其兄又在我手。他若聪明,便知道该如何做。况且,城中还有许攸……和史阿。”

    

    提到史阿,简宇眼中多了几分笃定。有史阿在暗中盯着,吕翔翻不出大浪。

    

    管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反正丞相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你也去休息吧。”简宇挥挥手,“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管亥抱拳,大步离去。

    

    帐内重归寂静。简宇独自一人,看着摇曳的烛火,看着地图上那个代表邺城的墨点,眼中风云变幻。所有的棋子都已落下,所有的弓弦都已绷紧。现在,只等那一声号角,拉开这出大戏的序幕。

    

    几乎在吕氏兄弟退出大帐、简宇叮嘱管亥的同时,另一道灰色的身影,已如鬼魅般飘出了肥乡大营,融入了无边的夜色。

    

    史阿没有走大路,甚至没有走那些被人踩踏出的小径。他像一道没有实体的风,掠过枯黄的草甸,穿过光秃秃的树林,贴着干涸的河床疾行。他的速度极快,脚步却轻得惊人,仿佛脚底生着肉垫,每一次点地都只是轻轻一触,便又腾身而起。夜行的动物偶尔被惊动,只来得及看到一抹残影,便已消失不见。

    

    他的目标明确——邺城,许府。

    

    这一次,他心中装着简宇的全盘谋划(尽管具体派吕旷还是吕翔入城,简宇写信时确实未定,但核心的“假败诱敌、里应外合”之策已了然于胸),怀里揣着简宇那封至关重要的亲笔密信,肩上的担子更重,但行动却更加从容。因为他知道,许攸那边,已经是一块亟待点燃的干柴。

    

    避开几队巡夜的更夫和零星的火把,史阿再次来到了许府那熟悉的西墙外。老槐树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迎接这位不速之客。他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观察墙头——上一次的潜入路径他记得清清楚楚。短刺无声探出,插入砖缝,身体如狸猫般轻巧上翻,落地,滚动消声,一气呵成。

    

    府内依旧寂静,但史阿敏锐地察觉到,暗中的监视似乎更严密了。不仅墙外多了两个固定的暗桩,连庭院内的阴影里,也隐约有呼吸声。审配果然加强了对许攸的监控。

    

    但这难不倒史阿。他如同真正的影子,在建筑物的阴影、假山的缝隙、枯树的枝桠间穿行,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可能的视线。他甚至利用一阵突然刮起的夜风,卷起落叶的哗啦声,掩盖了自己穿过一片空旷庭院时最细微的衣袂破空声。

    

    许攸的书房依旧亮着灯。这一次,史阿没有叩窗,而是如同壁虎般贴在窗外廊柱的阴影里,静静倾听。里面只有轻微的、来回踱步的声音,显示出主人内心的焦躁不安。

    

    史阿看准一个院内巡逻家丁刚刚过去的空档,手指在窗棂某个特定位置轻轻一弹,发出“嗒”的一声微响,随即身体紧贴墙壁,与黑暗融为一体。

    

    房内的踱步声戛然而止。片刻,窗户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许攸那张苍白而警惕的脸露了出来。他看到窗外空无一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急促道:“可是史君?快进来!”

    

    史阿这才如同从墙壁上“流淌”下来一般,悄无声息地滑入窗内,反手将窗户关严。整个过程快如鬼魅,没有带起一丝风。

    

    许攸急忙转身,看到果然是史阿,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期盼和急切,几乎要扑上来抓住他的手臂:“史君!你可算来了!丞相……丞相有何决断?计划如何?这几日审配那厮盯我越发紧了,我……”

    

    他一口气问了许多,显然这几日是在极度焦虑和期盼中度过的。

    

    史阿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锐利地扫视着书房的每一个角落,包括书架背后、床榻之下,甚至屋顶的梁木。许攸被他这谨慎的姿态弄得更加紧张,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确认安全后,史阿才低声道:“此处非说话之地。”

    

    许攸立刻会意,脸上的急迫稍微压下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和精明。他点点头,不再多言,走到书架旁,熟练地移动了几卷厚重的竹简,露出后面一个极其隐蔽的机括。他轻轻一按,书架旁边的一面墙壁竟无声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里面透出微弱的光和一股陈旧的气息。

    

    “史君,请。”许攸率先侧身进入。

    

    史阿紧随其后。墙壁在身后合拢,严丝合缝,从外面看,绝无破绽。这是一间狭小的暗室,只有不到方丈见方,高度也仅容人站立。墙壁是厚重的青砖,隔音极好。室内只有一张低矮的小几,两个蒲团,小几上放着一盏小小的油灯,豆大的火苗提供着有限的光明。空气有些沉闷,带着灰尘和旧书卷的味道。

    

    两人在蒲团上相对坐下。昏黄的灯光映照下,许攸的脸色显得更加憔悴,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和强烈的求生欲、功利心。

    

    “丞相已有全盘谋划。”史阿不再绕弯子,从怀中取出那个用油布包裹、火漆密封的信袋,双手递给许攸,“所有细节,尽在此信。丞相手书,请先生亲阅。”

    

    许攸几乎是抢也似地接过信袋,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小心翼翼地剥开油布,捏碎火漆,取出里面那张折叠整齐的素帛。展开,简宇那力透纸背、锋芒内蕴的字迹映入眼帘。

    

    他读得很慢,很仔细,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吞下去。开篇的肯定与承诺,让他紧绷的心弦稍微松弛,眼中甚至泛起一丝湿意——那是久旱逢甘霖的酸楚。

    

    当读到“颜良授首!文丑伏诛!”和“吕旷、吕翔,已为吾用”时,他猛地吸了一口凉气,拿着信纸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差点将信纸掉在地上。他抬起头,骇然地看向史阿,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史阿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确认了信中所言非虚。

    

    许攸低下头,继续看下去,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信中,简宇将那个环环相扣的庞大计划,清晰地展现在他面前:大军佯攻疲敌、吕旷或吕翔将会伪装成败兵前来邺城进行“救援”、简宇军“败退”、审配可能的反应、他许攸需要做的劝说与配合、入城后的联络与里应外合……每一步都算计到了,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甚至包括如何制造混乱、如何趁乱救出他的家眷!

    

    这不仅仅是一封合作信,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状,一份将他许攸置于整个计划关键位置的任命书!信中那句“有先生助我,取冀州,易如反掌耳”,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中所有的犹豫、恐惧和最后的矜持。

    

    “扑通”一声,许攸竟然从小几后滚身而起,双膝跪倒在地,对着史阿(实则是对着简宇)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再抬头时,他早已经是泪流满面,那泪水中混杂着激动、狂喜、后怕和一种找到归宿般的释然。

    

    “丞相……丞相知我!丞相信我!丞相……竟将如此重任托付于攸!攸……攸何德何能!”他声音哽咽,语无伦次,“颜良文丑竟已伏诛!二吕竟已归降!袁本初……袁本初当真大势去矣!审正南!你这匹夫!你困我家人,辱我至此,可曾想过,我许子远亦有翻身之日!哈哈哈哈!”

    

    他状若癫狂地低笑起来,笑声在狭小的暗室中回荡,带着几分凄厉,更多的却是压抑已久的宣泄和即将复仇的快意。

    

    史阿静静地看着他,没有阻止,也没有安抚。他知道,许攸需要这个宣泄的过程。唯有将心中对袁绍、审配的怨恨彻底释放,他才能心无旁骛地投入到接下来的行动中。

    

    良久,许攸的笑声渐渐停歇,他擦去脸上的泪水,重新坐回蒲团上。此刻的他,眼神已经彻底变了,不再有彷徨和焦虑,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和精明。

    

    “史君,”许攸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锐利,“丞相之计,天衣无缝!攸,必竭尽全力,以报丞相知遇之恩!”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凑近油灯的火苗,看着那承载着无限希望和秘密的绢帛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落入小几上一个准备好的铜盘里。

    

    “信中所言,入城者或为吕旷,或为吕翔,尚未定夺?”许攸敏锐地注意到了信中那个“或”字,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正是。”史阿坦然道,“丞相写信时,尚未最终定下人选。此二人,各有优劣,丞相需权衡之后方能决断。但无论是谁,计划的核心不变。”

    

    许攸点点头,他本就是机谋之士,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简宇既要用人,也要防人,更要平衡。他不再追问具体人选,转而问起关键:“那……入城者抵达城下之时,我如何能确切知晓其身份?又如何配合?”

    

    “此事易尔。”史阿道,“届时,无论来者是吕旷还是吕翔,必会高举袁军旗号,呼喊审配开门。你只需在城头,仔细观察其主将旗号、甲胄形制,尤其是主将的样貌特征。吕旷体胖,吕翔瘦削,不难分辨。若仍有疑虑,你可寻机以暗语试探。”

    

    “暗语?”

    

    “届时,我会再来告知你暗语内容,以及入城后与你联络的方式。”史阿语气笃定,“在最终人选确定、行动开始前,我会设法潜入邺城,与你敲定最后细节。在此之前,你有几件事需立刻着手准备。”

    

    “史君请讲!”许攸身体前倾,全神贯注。

    

    “第一,获取审配更深信任。这几日,你要表现得更加恭顺,甚至主动为守城献计献策,哪怕是不甚高明的计策,也要让审配觉得你仍在为他、为袁氏尽心竭力。”

    

    “第二,摸清邺城监狱确切位置、守备力量、换岗时间,尤其是关押你家人的具体牢房。还有粮仓、武库、各门守将的详细信息、换防规律。”

    

    “第三,留意城中将领,尤其是冯礼、审荣等人动向。他们是否对审配不满?能否争取?这些情报,多多益善。”

    

    许攸一边听,一边在心中飞快记下。“攸明白!审配虽防我,但城中旧部、故吏仍有不少。监狱狱卒中有我曾施恩之人,粮仓管事与我也有旧。冯礼贪财,审荣怨望,我心中有数。十日之内,必将这些情报熟记于心!”

    

    “不必急于记录成册。”史阿提醒,“记在脑中最为稳妥。下次见面,口述于我即可。”

    

    “好!”许攸重重点头,又想起什么,急切地问,“那……史君,我该如何寻你?若有万分紧急情况……”

    

    史阿从怀中取出那枚深色木牌,上有云纹暗记,递给许攸:“若遇生死之危,持此物往城西‘陈氏皮货铺’,寻陈掌柜,或可暂避。此乃最后退路,非到绝境,绝不可用!”

    

    许攸双手接过,如同捧着救命稻草,仔细摩挲着上面的云纹,然后郑重地贴身收好。“多谢丞相!多谢史君!”他再次深深一揖。

    

    “不必谢我。”史阿站起身,“你我如今同在一条船上。船翻,则俱损;船达彼岸,则各有前程。先生好自为之。我会留在邺城附近,待丞相最终确定入城人选、行动时间后,再来与你联络,敲定最后暗号与接应方式。”

    

    说完,他不再停留,走到暗室入口处,侧耳倾听片刻,然后轻轻推开机关。墙壁滑开一道缝,他如同游鱼般滑了出去,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暗室的门再次合拢。

    

    许攸独自坐在昏暗的油灯下,看着铜盘里那堆信纸的余烬,又摸了摸怀中那枚坚硬的木牌。他的脸上,最后一丝犹豫和恐惧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狠厉、精明和亢奋的复杂神情。

    

    他吹熄了油灯,暗室陷入彻底的黑暗。但在他的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光明”正在升起。那是以邺城的陷落、审配的败亡、袁氏的覆灭,以及他自己的飞黄腾达为燃料的火焰。

    

    “审正南,袁本初……”他在黑暗中无声地翕动嘴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快意的弧度,“你们的末日,就要到了。而我许子远……将踩着你们的尸骨,登上新的台阶!”

    

    窗外,邺城的夜色依旧深沉。但这座看似固若金汤的巨城内部,致命的裂隙,已经由一只无形的手,悄然凿开。只待那最后的雷霆一击,便会轰然崩塌。

    

    史阿的身影,早已融入茫茫夜色,如同从未出现过。他没有立即离开邺城,而是如同最耐心的猎手,在这座巨大城池的阴影中,寻找着一个最安全、最隐蔽的落脚点。他将在这里潜伏下来,等待简宇的最后指令,也等待着,将那根连接城内外的无形丝线,牢牢握在手中。

    

    邺城的轮廓如同匍匐在大地上的黑色巨兽,在深秋苍茫的天穹下沉默着。数日急行军带来的尘沙尚未完全落定,简宇已立马于一处高坡之上,玄色大氅在带着硝烟味的寒风中猎猎作响。他身后,是连绵的营寨、如林的旌旗,以及一眼望不到边的简宇军将士。而在他面前,则是那座号称“河北第一坚城”的邺城。

    

    城墙高大厚重,雉堞如齿,历经先前张宁、吕布、简雪等人轮番猛攻,墙体上布满了烟熏火燎的痕迹、巨石砸出的凹坑以及尚未干涸的暗红血渍。护城河被填平了数段,又被守军连夜挖掘加深,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断木和残破的旗帜。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焦糊味,以及一种大战过后特有的死寂与压抑。城头之上,袁军旗帜虽然残破,却依旧倔强地飘扬,守军身影绰绰,刀枪的寒光在昏黄的日头下不时闪烁。

    

    显然,之前的攻坚战异常惨烈。简雪身先士卒,银甲染血;吕布方天画戟下不知添了多少亡魂;张宁的黄巾旧部更是悍不畏死,数次登上城头,又因后续不继被逼退。

    

    然而,审配此人,确如情报所言,善守而坚韧,调度得法,守军也颇有一股困兽犹斗的狠劲,竟硬生生扛住了这狂风暴雨般的进攻。城墙下,堆积如山的双方士兵尸体尚未及完全清理,乌鸦盘旋聒噪,景象令人心悸。

    

    简宇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战场,从城墙的每一处破损,到城头守军的布防密度,再到己方营地中弥漫的那股久攻不下的淡淡焦躁。他的脸上没有疲惫,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如同冰封的湖面,底下却涌动着激流。

    

    他来了,带着生擒吕旷吕翔、招降许攸、史阿潜入、以及那个精心编织的连环计。这座让猛将如云、谋士如雨的己方大军铩羽的坚城,在他眼中,已然出现了致命的裂痕。

    

    “传令,升帐议事。”简宇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后侍立的亲卫耳中。

    

    中军大帐很快搭建完毕,虽因行军在外略显简朴,但气象森严。诸将闻令,迅速从各自营垒赶来。

    

    简雪卸去了染血的银甲,换了一身月白劲装,外罩淡蓝披风,青丝束起,脸上犹带风霜之色,但那双明眸依旧清澈坚定;张宁一身鹅黄衣裙,俏丽的面容上带着几分不甘与倔强;赵云白袍银枪,肃然而立;夏侯轻衣与马云禄并肩而入,一个温婉中透着英气,一个明艳飒爽;马超玄甲黑袍,眉宇间杀气未消;吕布则大马金刀地坐在一侧,方天画戟倚在身旁,面色沉郁,显然对久攻不下颇为不耐;孙策年轻的面庞上写满了跃跃欲试;典韦、许褚这两尊门神侍立帐口,如同两座铁塔;管亥、刘晔、贾诩等人也陆续到齐。帐内一时济济一堂,气息混杂着血腥、尘土与肃杀。

    

    简宇坐于主位,目光扫过众人,将诸将神色尽收眼底。他开门见山,声音沉稳有力:“邺城坚峻,审配善守,连日苦战,将士辛苦,我已知晓。”

    

    吕布冷哼一声:“审配老儿,龟缩不出,待我破了这城,定将他……”

    

    “奉先稍安。”简宇抬手止住他,目光转向贾诩和刘晔,“文和、子扬,连日攻城,审配守御,可看出其破绽软肋?”

    

    贾诩捻着胡须,慢悠悠道:“审配调度有方,守城器械充足,更兼意志坚定,欲凭坚城消耗我军锐气,待幽州或并州援军。强攻,伤亡必巨。”

    

    刘晔补充道:“城中粮草尚可支撑数月,水源亦无忧。且守军经连番血战,虽疲惫,但战意未彻底瓦解,尤其审配亲自督战,士气尚存。”

    

    帐内气氛有些凝重。强攻代价太大,围困又恐生变,这正是当前困境。

    

    简宇忽然微微一笑,这笑容冲淡了帐中的沉闷:“强攻不可取,久围非上策。然,城虽坚,人心未必铁板一块。审配能防外,可能防内乎?”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