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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七十章 毒手
    阴冷、潮湿、黑暗。这是天牢最底层独有的气息,混合着腐朽的稻草、污水的腥臊和一种绝望的铁锈味。

    金季欢蜷缩在冰冷的石榻上,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囚衣,冻得嘴唇发紫,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因为内心的冰冷早已透彻骨髓。

    自己只是一个小小厨娘,竟这样在一年内进了两次大牢,很讽刺,也很无奈。不知这样下去最后会走到哪一步?或许早晚会被拉到刑场,砍了完事?

    如果真的命中注定有此一劫,她倒宁愿给个痛快,不然天一亮就把她砍了得了,总好过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一直苦熬。

    时间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里失去了意义,只有狱卒定时巡查的、单调沉重的脚步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何人发出的痛苦呻吟。

    五爷暴毙时那骇人的青黑面色、皇帝冰冷审视的目光、内侍总管尖厉的指控、还有那些或惊恐或幸灾乐祸的眼神……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中反复上演;门口送来的馒头早已变冷变硬,她就这样躺着,不吃不喝也不睡。

    她的大脑完全没歇着,而是一遍遍地复盘试菜前的每一个细节。

    食材的挑选、清洗、切割、腌制、烹制、装盘……她日防夜防,所有经手的物料她都额外取样封存,就是怕有人做手脚。流程严丝合缝,完全符合御膳房的章程。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次次试图将她淹没;但她骨子里那份倔强和不甘,又支撑着她一次次从绝望的边缘挣扎回来。

    她把“只盼天一亮就能得个痛快”的想法抛到了脑后:不能认输,认输就是死,还会死得不明不白,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让五爷白白送命!

    虽然还不知道是谁做的孽、怎么把毒下进去的,但她十分肯定——五爷已经知道了今日的菜会有问题,所以他主动申请为烜帝试菜。却不知这第一道出自他自家酒楼的冷盘,就要了他的命。

    这时候再回想起来试菜前夕五爷来找她说的那些话,她再也无法对这位老太监心生怨怼。五爷是真的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也是真的想她离开宫廷后有个好去处;只是没想到偏偏还是把她牵扯进来了。

    先是葛掌柜,又是五爷——金季欢的情绪逐渐从悲哀转变成了悲愤,她强迫自己冷静,将混乱的思绪从这间冰冷的牢房里抽离,如同抽丝剥茧,缓缓沉入最细微、最容易被忽略的记忆尘埃之中。

    牢里实在是冻得厉害,有清涕不自觉地从她鼻孔里流出。她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下,翻了个身继续想;下一秒,鼻尖传来的异香分了她的神。

    怎么这么香?之前商纵喜欢给她买用花水调制的蛇油膏,可她用了几次后发现,味道会渗进菜里,厨子最最忌讳这个,于是后面便叮嘱他换成了没有味道的那款。

    可现在她手上的香味,实在是香得有些异样了——甚至也不像鲜花泡水的那种清香。

    药翁配制的药膏则更加不是这个味道,那是她从岭南一路擦到京城的味道,做梦都不会认错。

    到底这是什么香味呢?

    金季欢猛地坐直了身体,冰冷的石榻硌得她生疼,却远不及这个发现带来的惊骇。她抬起手,像被关押得神志不清的疯子,拼命地对着手指缝隙处狠狠吸着鼻子。

    在摘花、摆盘的那段时间里,她的手指,那沾着“被动过手脚”的药膏的手指,不可避免地反复接触了那朵木槿花的各个部位。

    如果……如果那药膏里被掺入了无色无味、或者其气味被那熟悉的草药味完美掩盖了的剧毒,那么,致命的毒素就能通过她手指的触碰,精准地、几乎毫无痕迹地转移并附着在花朵之上!

    银针验毒,遵循的是宫中原有的老规矩,往往验的是食物本体是否含有砒霜、鸩毒等常见毒物,谁会想到、谁又会特意去检验一朵临时起意、被用来救场点缀的鲜花?

    鲜花只沾到一部分鱼脍,如果试菜的人不小心刚好吃到,那自然就是今天这样的结局;而如果吃下那几片沾花鱼脍的不是五爷或者另外一位试菜太监,鱼脍就会直接送到烜帝及其余皇室贵胄桌上。

    届时,不论死的是谁,都可以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想到此处,一股更深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她。她猛地看向自己那双布满旧伤的手:

    这计策的恶毒远不止于此!对方算计得滴水不漏!她此刻身陷囹圄,狱卒送来的粗糙吃食,她必然是用手拿取。如果她手上残留的毒药未曾彻底清洗干净……那么她吃下那些食物,她就会莫名其妙地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天牢里,无声无息,成为一个“心怀愧疚、畏罪自杀”的铁证!

    届时,死无对证,所有的罪责都将被她带进坟墓,再也无人能深究背后的阴谋,真正的凶手将永远逍遥法外!

    好精准的算计!好毒辣的心肠!这简直是一条环环相扣、将她每一步反应都算死在内的绝杀之计!

    对方不仅极其熟悉宫宴的严格流程和漏洞,更清楚地知道她手伤未愈,有频繁擦拭药膏止痛的习惯……果然,这宫里盯着她的眼睛,远比她以为的要多!

    她陷入了巨大的惶然,没有留意到此刻牢房里已经十分安静,就连之前那不知谁人发出的呻吟都听不见了。

    有一串脚步声沉稳却轻微地传来,她抬起头,只见一个戴兜帽的人影立在牢门前,狱卒替这人开了门便走远了。

    金季欢警觉地缩起了身子,只见来人反手关上门,走到离她很近的地方,轻轻掀开兜帽,让她看清了自己的脸后又快速罩上。

    金季欢吓得呆若木鸡:“长……”

    来人轻轻一笑,对她做了个“嘘”的动作。

    兜帽下的神秘人影,正是长公主本人。

    “金师傅的厨艺,当真独步天下。”长公主拎出一个食盒,从里面拿出一个个小碗——竟然都是金季欢负责的那十道菜,每样装了一点。她把这些碗一字排开在墙角:

    “可别自己嘴馋呀!”她轻轻笑了几声:“看看到明儿一早,会死多少只贪吃的小老鼠呢?”

    金季欢重新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敢问长公主,有何见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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