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御膳房今日备下的菜，唯独只有你的验出来有毒。”长公主无奈地摇头叹息道：

    “我猜你不至于笨成这样，换做是我，不如全部都下遍了。既然存了弑君的心思，就该知道自己逃不出这天网恢恢，不如把事儿做绝了。”

    金季欢叹了口气，幽幽地回道：

    “长公主若认定了民女是那下毒之人，为何还要来这腌臜地方走这一遭？”

    她伸手指了指墙角那一排吃食：“民女猜，这十道菜里，也并非每一道都有毒。不是吗？”

    她起身走到近前：“金齑玉鲙、玉簪竹荪卷，翡翠羽衣，山海兜……只有这四道有毒，”她说着，拿起一碗雪葭羹，直接仰头倒下了肚；随后又不动手只动嘴地、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其他几样菜，最后再次朝长公主叩首道：

    “谢长公主赐饭！”

    长公主的语气越发显得轻松起来：“就知道你是聪明人，本宫喜欢和聪明人说话！不过，你既然不是真凶，又如何知道哪些菜里有毒、哪些菜是安全的呢？”

    金季欢朝她伸出了双手：“民女的右手有伤，做不了细致的刀功；这些菜大多都是民女动口不动手地指挥他们做的；只有上面说的这几道菜，是我亲手卷、折、包裹的。”

    她动了动那两根变形的手指：“御膳房功夫紧，民女为了能扛住所有活计，每日都爱在手上擦药膏，有时又擦一些防冻疮的蛇油膏。有人在膏里下了毒，所以只要是民女动手碰过的食材，都不安全。”

    长公主了然地点了点头：“可那盘金齑玉鲙，不是刀功非凡吗？那应该是你这手做不出来的，怎么偏偏是它把五爷毒死了？”

    金季欢抿了抿嘴，低声道：“是那朵木槿花……那道菜呈上御前之前，抬菜的小太监绊了一下，盘子里的萝卜雕花宝塔摔了出去。我摘了廊下开得正盛的木槿花，插到了原本摆放宝塔的位置上。”

    长公主彻底了然，缓缓地点了点头。她理了理斗篷，来到石床前坐下：“本宫给你的那块玉佩，你不是还一次也没用过吗？现下给你一个机会，可以用它换自己一条生路，可好？”

    金季欢猛地抬头看向长公主，眼里燃起希望的火苗，可是又很快被她按捺住了：

    “敢问长公主，需要……需要民女交换些什么呢？”

    长公主闲闲地开口了，语气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商淮驹的儿子好像很喜欢你。如果本宫没猜错，是他给你送的药膏吧？”

    事到如今，说谎只会让自己的处境更加不妙。金季欢叹了口气，点点头：

    “是他送的。”

    “你说，一旦他们查出来有毒的是药膏，又被查出来药膏是他送你的，他会不会……”

    金季欢猛然抬头，直起身，惊悚地看向长公主：“求您，求您不要……”

    长公主抬手向下按了按，示意她跪好，莫要惊慌：

    “喜欢你的人又不止他一个。”长公主将手拢回袖中：“东海那小侯爷，不是也对你爱慕已久？”

    金季欢看着她的表情，惊悚之余又带了几分不解：“江照临？为何……”

    “呵，他可是在御前亲口认下的，思慕你已久，只可惜你早已心有所属。”她叹气道：“可惜呀，差一点陛下就赐婚了，你就是他府上的诰命夫人了呢。”

    金季欢倒是没想到江照临竟然在皇帝面前认下这桩心事，只是怎么想怎么尴尬，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既然襄王有意神女无心……或许，这些药膏，也可以是他送给你的呢？”

    金季欢再次抬起头，宛如被雷劈过似的盯着长公主。长公主那双美艳的凤眼，此刻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微微泛着光，也一样定定地看着她。

    “过完年，若华就要出阁和亲了。等你洗清嫌疑，本宫愿认你为义女；有这身份，嫁入尚书令府当儿媳，面上也过得去。顺便，深宫寂寞，你也可以时时来陪本宫。”

    这是赏她天大的富贵了——全天下最有权有势的女子，若认她为义女，她此生真是荣极无匹，连带着小满、连带他们日后的子嗣，都可以跻身大烜朝最尊贵的阶级。

    长公主这样的人，你大可不必担心她出言反悔。只要金季欢同意用江照临献祭，她相信长公主一定有办法把她清清白白地摘出来，从此飞上九重天。

    金季欢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扑倒在地，一下下接连磕着头，哽咽道：

    “民女此生得长公主如此垂青，已是十世修来的福分！可民女实在做不到攀诬无辜之人……”

    长公主幽幽叹息着，施施然起身，头也不回地朝牢门走去：

    “你既转不过这个弯来，本宫也不勉强。他日行刑时，本宫会为你求个痛快。”

    金季欢轻轻跌坐在地上。

    又过了不知道多少时间，她迷迷糊糊睡去，又迷迷糊糊醒来，门口竟然又立了一个身影。

    她强撑着揉了揉双眼，踉跄着走到牢门口；来人早已迫不及待伸手来抓她的手，口里低低唤道：“季欢！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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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听是商纵的声音，金季欢吓得赶忙把手背到了身后：

    “你、你别碰我的手！”她推搡着：“有毒！”

    商纵大骇：“有毒？什么有毒？你还好吗？”

    商纵不比长公主，没能获得进牢房探视的资格，只能隔着牢门抓着她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着。

    金季欢凑近他耳旁，低声把药膏被人下毒、长公主要她攀诬的事全说了一遍。

    商纵沉默片刻，从身后拿出食盒，里面是几张塞满牛肉的馅饼，还散发着热气。

    他把饼细心地卷好，隔着牢门递了过去：“吃吧，先吃点儿东西。你别动手，我喂你就是。”

    牢里黑灯瞎火，他看不见金季欢羞红的脸。只看着她凑近自己的手，一口一口秀气地吃着馅饼，他宽慰地笑了：

    “还能吃下东西，就不会有事儿。来，再喝些水——”他说着，把水壶也递了进去，小心翼翼地喂她喝着。

    “你听着，”他小声而恳切地说道：“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趁金季欢愣神的当儿，他猛然伸出双臂，隔着牢门把人紧紧搂在了宽大的怀里：

    “从牢里救不出去，我就劫狱；劫狱不成，我就劫囚车、劫法场。”

    金季欢被他果决的语气吓得一愣，正要推开他猛捶几下，又被他狠狠拉进了怀里：

    “你不许说，你听我说。我想好了，我商纵余生，死生都要和你在一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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