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程,夏正弘及其随从,竟连眼角余光都未曾往楚云舟等人藏身之处扫过半分。
邀月与水母阴姬心头一松,悄然对视一眼——连楚云舟布下的隐匿阵法都难被察觉,这群人的修为纵然深不可测,也断然高不过楚云舟。
悬了数日的心,终于落回实处。
远处,李淳风早已静候多时。见人落地,当即抱拳躬身:“鬼谷门李淳风,拜见太子殿下!”
夏正弘却置若罔闻,既不答礼,也不命起。
目光如刃,在李淳风身上来回刮过几息,才冷声发问:“本宫只问一句——九州龙脉,眼下如何?”
开口便问龙脉,足见此事在他心中重逾千钧。
李淳风垂首应道:“回禀太子,龙脉安稳,毫无异动。”
夏正弘眉峰微松,旋即又压下:“既然龙脉无虞,九州封印怎会骤然崩解?”
李淳风坦然道:“启禀殿下,封印之毁,并非源于龙脉动摇,而是他人所为。”
稍顿片刻,他续道:“三月前,一名破虚境后期的强者突入九州,随后携皇庭司周万峰将军一同离去。”
夏正弘瞳孔微缩,追问:“可知此人底细?”
李淳风答:“周将军唤其‘白供奉’。”
此言一出,众人皆明。
夏正弘眸光骤寒,唇角微掀:“白万生……蛰伏多年,本宫原以为他只想袖手旁观,坐看本宫与夏祈镇争锋。谁料他早投了三皇子帐下。”
说罢,他侧首瞥向身旁的顾万峰。
顾万峰面色霎时发紧,立刻单膝点地,双手抱拳:“臣失察之罪,甘愿领罚!竟不知皇庭司内已有心向三皇子之人!”
夏正弘鼻腔轻哼一声,随即收回视线,重新盯住李淳风:“依你所言,九州封印,确系白万生所破?”
李淳风点头:“半月前,白供奉与周将军重返九云山,二话不说,直取祭坛,一击轰碎。祭坛既毁,封印自溃。”
夏正弘神色一凛:“龙脉呢?可有波及?”
李淳风摇头:“龙脉丝毫无损。”
夏正弘眉心拧成一线:“龙脉未动,他们为何非要毁坛?”
李淳风垂眸:“在下亦不得其解。二人毁坛后即刻离山,行色仓促,未留片语,在下实难揣测其意。”
听罢,夏正弘眉头锁得更紧。
他信李淳风所言,毫不迟疑——甚至压根没想过,此人敢在他面前妄语半句。
“莫名其妙放人踏进九州腹地,可封印一破便抽身而走,夏祈镇这葫芦里究竟晃着什么鬼名堂?”
夏正弘话音未落,身旁的顾万峰已沉声接道:“三皇子此举,怕是专为把水搅浑,让太子殿下的处境雪上加霜。”
“哦?”
夏正弘侧过脸,目光如刀:“你且说来。”
顾万峰神色肃然:“此前三皇子突施毒手,太子殿下刚中蛊不久,他便以铁腕迅雷之势吞下半数兵符;朝堂之上,已有不少官员暗中倒向他那一边。”
“眼下局势本就对太子不利。倘若太子真能引动龙脉,重振大夏气运,那便是天命加身——纵是破虚境高手,也不敢轻易出手,生怕遭天地反噬。”
“如此一来,三皇子苦心经营多年,全盘落空。”
“可九州之外,早有我皇庭司密探日夜盯防。白万生能潜入,凭的是自身修为登峰造极;但太子与三皇子斗得越凶,白万生这等破虚后期的大能,越不可能久留九州。”
“若想掐断龙脉这条活路,唯二之策罢了。”
“其一,毁脉断根——可龙脉牵动国运根本,三皇子野心昭昭,岂肯自断脊梁、焚林而猎?”
“其二,干脆掀开遮羞布,撤掉封印,让九州重归天下耳目之下。没了禁制,他的人便可光明正大进驻九州,盯着龙脉一举一动,防患于未然。”
顾万峰句句落地有声,推演缜密,恰如当前棋局所显。
夏正弘略一默然,旋即转向李淳风:“既知龙脉安然无恙,你这就带我们去实地勘验?”
李淳风却缓缓摇头:“龙脉深埋九州地脉之下,肉眼难察,神识难触。”
话锋一转,他又压低声音:“不过,属下另有一桩急务,须当面禀告太子殿下。”
夏正弘语气平淡:“讲。”
谁知李淳风竟忽而抱拳躬身:“此事干系重大,请太子殿下暂退左右。”
“嗯?”
此言一出,周遭众人眉峰齐蹙。
夏正弘身后一名灰袍老者冷哼一声,气息骤然迸发——
如千钧山岳轰然坠落,李淳风喉头一甜,闷哼出口,五脏六腑似被狠狠攥住,气血翻江倒海般冲撞。
夏正弘却抬手轻拦,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我身边之人,皆可托付生死。有话,但说无妨。”
远处阵法隐匿处,曲非烟低声嘟囔:“这大夏太子,倒是挺会收买人心。”
水母阴姬幽幽接话:“他体内气息不过大宗师境,眼下又和另一皇子死磕储位,能仰仗的,唯有身边这些硬茬子——自然不敢摆谱。”
曲非烟嗤笑:“自己站不稳,只能靠别人撑腰。”
楚云舟却摇头:“若气运滔天,对大夏皇族而言,修为高低,反倒成了次要。”
自从参透宗师级风水术,他才真正看清气运之重。
天地之力玄妙莫测,气运便是其中一道无形筋骨。
万物相生相克,自有其律。
除非踏入阳神之境,或似楚云舟这般以道剑境强行撬动天地伟力,否则凡俗武者,终难挣脱此方天地的桎梏。
气运昌隆者,自有天意护持;破虚境高手欲对其出手,也得掂量掂量——能否扛住天地震怒的反扑。
所以对大夏皇族来说,苦修境界的最大诱惑,恐怕只是多活几年。
执掌一国气运者,挥手间伏尸百万,何须亲提刀剑?
反倒是权谋机变、驭下之术、养国之道,才是重中之重——只为在位一日,国运不衰、龙脉不枯。
这,也正是大夏不惜耗费巨力,在九州之地温养龙脉的根本缘由。
至于武者?哪怕破虚境,亦有七情六欲,也有至亲待护。
《王心术》中,自然也囊括对这类玄机的精研。
只要国运鼎盛,自会引得绝世强者俯首听命。
听完楚云舟这番剖析,众人这才真正体会到气运之力的分量——沉如山岳,利若锋镝。
婠婠眉头微蹙:“可照这般说,受气运庇佑的皇朝,岂非等于被这条无形锁链捆死了?”
在她眼里,人立于世,贵在自挣自搏。
而大夏皇朝的储君,整日陷在奏章堆里、困于朝堂争斗中,哪还有余裕打磨筋骨、淬炼神魂?更别提凝结武道金丹、叩击更高境界的门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