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朱由校第一次与别人深谈羲国公。
身边的人不懂羲国公,懂的人无法与皇帝深谈。
必须是懂羲国公,又懂皇帝,还是家里人,不怕被牵连,对皇帝和羲国公都没有恐惧。
这种人不多,叶向高浅浅算一个。
朱由校挠了一会下巴,也不知如何解释,顺着话头道,“叶卿家,圣人永远无法传承架构,因为圣人天性不争,你的话完全不对,可见也是糊涂蛋。”
叶向高被说自闭了,歪头想了一会,不服气道,“陛下正反论道,两头堵,太贪心了。”
“朕何时论道了?就与你说羲国公呢。”
“老臣看来,卫时觉公私分明,年轻人嘛,拥有才气,拥有力量,天性喜欢找美女。”
“嘿嘿嘿…”皇帝笑了,“你这更是瞎说,人家与邓文映是生死夫妻,只不过他性子好,对夫人和善,能得到夫人们的心,在朕看来,他与夫人们更像是知心朋友关系,排解孤独的陪伴。”
叶向高皱眉,“陛下为何说的如此绝对?”
“因为他把所有妾父当岳父啊。”
“陛下这是何意?尊老难道不对?”
朱由校摆摆手,“以后你就知道了,朕是说,他眼里一切都平等…好了,说远了,邓文映在羲国公心里不可代替,朕也不是说他的家里人。”
“是陛下如此类比!”
朱由校哭笑不得,“是是是,朕不该说妻妾之事,咱们说架构之事,四民平等,四民参与,就是所有人参与。”
“四民可以参与,但四民如何掌权?”
“这要说另外一个问题,何为秩序。”
“各司其职即秩序!”
“叶卿家,你这话就返回老路了,太祖就是这样,强制四民各司其职。”
叶向高安静了,认真琢磨了一会,怔怔点头,“有理,老臣也是糊涂了。”
啪~
朱由校一拍手,“好,咱们现在说明白了,各司其职,自由流动,上升通畅,容错改革,这就是架构。”
叶向高点点头,“太理想了。百姓没有附着点,没有依靠,内心空洞,会被人钻空子。”
“这是另一个问题,所以他大力推广教化,不仅在太祖的社学上推广,还强制儿童入学识字,把教化开支列为中枢第一财政。”
“是,老臣很佩服,但也不够。”
“不够是缺榜样,江南改革、辽东、草原、河套、西北、高原归治,就是榜样,到最后,他就是榜样,朕就是榜样。”
叶向高眼神一亮,好像摸着一点道理,下意识挠挠后脑,喃喃道,“老臣虽一知半解,但可以肯定,好厉害的布局,敢情天下都没看懂。”
朱由校点点头,“对了,就是这样,他的布局在大明四周,朕参与了起始布局,但不知如何执行,而叶卿家在执行,却没参与布局,同样糊涂。
所以朕一来山东,就恍然大悟,羲国公不参与民治,是故意不参与,他把自己和京城都架空了,但你好好想想,实际上他在完全掌控秩序的行为。”
叶向高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搓搓手,嘿嘿一笑,“乖孙玩的真好,江南在纯粹的革新,山东用河工酝酿未来的民间秩序,四周用武力酝酿未来的官场秩序,朝鲜和辽东又是两者结合,这些东西加起来,就是架构,谁都无法阻挡。”
啪~
朱由校再次拍手,“好极了,你终于明白了,但如何融合呢?叶卿家想过吗?”
“生意!四民平等!各族团结平等!”
朱由校摇摇头,“不不不,这是融合的前提条件,不是融合的办法,你跑偏了。”
叶向高眨眨眼,滋溜喝一杯,歪头苦思。
半天没有结论。
朱由校自斟自饮喝了两杯,看叶毓德安静低头,再次问道,“叶姑娘早懂了,对吧?”
叶毓德脸色一红,“爷爷,陛下在说责任,也就是羲国公在施工中对责任的划分,对责任的监督,对责任的奖惩。”
叶向高猛得抬头,两眼放光,双手激动的大力拍桌。
嘭~
“哈哈哈…老臣官场的脑袋,换个位置看,一切在开始就决定了,羲国公把施工的这一套,移植到中枢就行。”
朱由校莞尔,“施工办法移植到中枢肯定不行,这是内部事务,中枢涉及军政财人事,天下核心大权,不可能与施工一样。
但道理差不多,行为决定规矩,规矩决定秩序,秩序决定责任,责任又决定行为,这一个完整的圈。”
叶向高举杯,“敬陛下,陛下真乃圣君临世。”
朱由校喝尽,点点头道,“叶卿家这回懂了,朕也不知道羲国公怎么做,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一切都需要根据天下反应来决定行为顺序和深度,但最终目标和方向不会错,他从幽狱出来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四年前,他无所谓成败,认为只要努力过就行了,现在他监国了,只会坚定不移的推进,无人可挡。
朕若阻挡,朱明也会换天下,这不由羲国公决定了,他起步就种下了秩序的种子,只需要灌溉施肥,再无法决定地里长出何种庄稼。”
叶向高连连点头,“老臣明白了,他要全民参与的架构,要把皇权变为中枢的架构,由中枢所有人来负责,谁都无法单独传承,只有天下能传承,那四民自然参与了权力分配,就算以后动乱,只会改宗或革新,永远不会亡国。”
朱由校长出一口气,“对呀,他先解决了大道。羲国公说过,谁都无法独自承担天下,偏偏皇帝是天下第一责任人,就算有军政支持,只会距离百姓越来越远,所以王朝轮回。
把皇权变为全体百姓的责任,皇帝将会无比安全,杀皇帝、换皇帝,就是换整个秩序,换所有人的家长,百姓会剁碎他。”
叶向高脑子转的快,再次挠挠头道,“行为、规矩、秩序、责任,道理是这样,办法也是这样,微臣感觉缺点什么,一时说不上来。”
朱由校翘起一个拇指,“朕也感觉缺点什么,羲国公一直没说,说出来会阻碍天下进步,他让朕到山东自己找。”
叶向高纳闷道,“山东的河工在打样,找什么?”
“某种力量!”
“秩序之力就在面前,还找什么?”
朱由校轻咳一声,“他不是这么说的,他说,天下一切都存在矛盾,要找矛盾的中心,那里才有真正的力量。”
叶向高顿时挠头,又挠脖子,难受极了,“毓儿,要不你回京吧,该大婚了,不用太麻烦,去拜见义慈侯,直接钻被窝就完了。”
朱由校大乐,“没用,羲国公还说过,他做的够多了,再做就出格了,直接阻塞全体华族思考,未来更是大患,只有民间自我思考的结果,才具有可续性。”
叶向高深吸一口气,“他娘的,七十岁的人,感觉突然进入学堂识字,老臣敢保证,羲国公一定在说河工。”
朱由校点点头,“是啊,一定在说河工,咱们一起找找吧,朕暂时也不想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