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眨眨眼,叉腰哈哈大笑。
越笑越畅快。
好像胸中的闷气都被笑出去了。
朱由校连着深呼吸几下,脸色红润,眼神高远,凝神道,“魏大伴,你差他太远了,天下也差他太远了。
中枢衙门的一切权力,都是从皇权借来的,所以大明朝的权臣结局都一样,这是太祖定下的调子,大明朝没有丞相,隔绝权臣偷国。
二百年来,权臣在太祖的规矩内切磋,不过是把借来的皇权争来夺去,只要皇帝强势,都可以收回。
文武经过二百年切磋,不仅互相争权,还联合起来偷更多的皇权,偷皇权若公正治国,偷就偷了。
关键他们没有羲国公的手段,没有羲国公的大度,偷权捂怀中不放,权力被少数人垄断,失去传承,朝政艰难,这就要亡国了。
在天下人眼里,卫卿家吸空地方治权,全部裹在他自己身上,貌似聚沙成塔,为他人作嫁衣,薛濂和刘孔昭就这么想。
他们误会了,卫卿家不一样,他没借皇权,他拥有民心,却没有御极,把自己融入了皇权,大明朝的皇权有他加入,被轻易改变了,治权、军权、王权、法权、督权、礼权等等,被他一项一项切割出来。
魏大伴,你正处于这个规矩的改变之中,羲国公正在切割皇权,然后一个一个立规矩传承,表面上看起来与权臣一样,内里完全不同。
他根本不怕争,更不怕偷,太祖的规矩很孤独,卫卿家把太祖绝对的规矩,切割为数十个小规矩,然后互相铰接,变为一个链环,上到皇帝、下到走卒,所有人都在链环里。
这个链环一处损坏,不影响整体,它可以自我修复,越来越多的人会融入,这个链环越来越长,越来越宽,没有人能争过这个规矩,更偷不走这个规矩。”
魏忠贤挠挠头,“奴婢好像懂了,好像完全糊涂了。”
“哈哈…”朱由校又大笑一声,“看不到结局,看不到全貌,谁都糊涂,始皇帝一统六国,天下人那时候没见过郡县制,同样糊涂的很,最后也是在郡县制内传承。
羲国公的规矩其实很简单,除了象征国统的王权,治权、军权、法权、督权、礼权等等,都放在官场传承。
不属于某个人,不属于某个群体,而是互相监督,属于所有明人,官场所有人都有机会传承规矩,那所有人就是规矩的一部分,天下百姓会自发守护规矩,偷无可偷,抢无可抢。
希望,是永恒的安稳药剂,羲国公不是无敌于武力,而是无敌于规则,等三年之后,你就看明白了,天下也会瞬间明白,到时候,他就成圣了,怕个屁。”
魏忠贤再次挠挠头,讪讪一笑,“陛下如何看出来?”
“天下没人比朕站的高,某一天朕突然发现,羲国公站在更高的地方,他不为私事利用人,不沾染世间任何纠葛,拿他照照镜子,一下就通透了。”
魏忠贤咽口唾沫,踌躇道,“那…皇权还是皇权吗?”
朱由校扭头,戏谑看着魏忠贤,“皇权是什么,每个朝代都不一样,魏大伴这么想的时候,已经掉进桎梏里了。
你应该想想,皇权更纯粹了,皇族更安全了,天下人与朕一样,都获得绝对的好处,安全是所有人的共同首选利益,明白了吗?”
魏忠贤大张嘴,连连点头,“奴婢明白了,没有改朝换代的理由了,上面无比稳固。”
啪~
朱由校一拍手,“就这么回事,朱明得国最正,除非自己崩了,否则谁都无法拥有正统大义,羲国公把皇族从世间纠葛中直接拽出去。
皇族失去治权,是华族名义上的族长,如同宗教里绝对的现世神,将无比安全,对付一个象征,就是对付全体华族,自己人、外人都不行,完全是找死。”
魏忠贤连连点头,“奴婢明白了,羲国公儿孙也会获得绝对安全,没人对卫氏动邪念,太圣了,荫恩无敌,只要规矩不死,天下人都想让卫氏富贵安稳,会烧死一切居心叵测之辈。”
朱由校微笑,“是啊,就这么回事,华族是三皇五帝之后,羲国公若成功,比教化的圣人更圣,不是帝王,却永远会在帝王庙中,与三皇五帝并供,我们正在感受这个过程,朕已经获得革新最大的好处,不好意思插手,溜达溜达就行。”
魏忠贤笑着拍拍胸脯,“奴婢小人之心,听陛下这么一说,浑身轻飘飘的。”
“哈哈…”朱由校大乐,也很轻松。
魏忠贤笑着看一眼肃王府,“不知羲公脑海中,是何等昌盛的未来。”
朱由校下意识瞥一眼,“希望,是生更多的孩子,羲国公对女人如同对待权力,互相尊重。”
“是是是,奴婢妄言,大明得国最正,二百五十年了,终于有人把规矩拔高了,受益的是全体华族。”
卫时觉好似听到两人的议论,在床上翻了个身。
哪能睡着,城外人太多,太吵了,族长们早上解释后,就一直在欢呼,变为明人了,与汉人完全一样,还有饷银和粮食,欢呼声一阵一阵。
这时候卫时觉反而不能出去现身,会打乱归治的步骤。
在兰州住几天,等国策成文用印,百姓稳定,就可以离开。
呈缨在哈密部、祖十三在带兵、李贞明与杨九在东院观礼、文仪在另一个房间,月伦不知什么时候挤床上了。
平时很娇弱、胆怯的一位,此刻很妩媚,毫毛都在散发开心。
卫时觉眨眨眼,“夫人在高兴什么?”
“不知道,妾身就是高兴,夫君,妾身要做母亲,非常想。”
卫时觉听她发自内心的渴望,伸手抱在怀中,光溜溜的,“夫人以前不想要孩子吗?”
“不知道,好像父亲更希望有孩子。”
“为何突然如此渴望?”
“妾身肯定能生孩子,不会被兄长们嘲笑的孩子。”
“原来如此,阿巴泰成为伯爵,是不是他自己也没想过?”
“是啊,父亲早上说,女真赎罪之后,内心的恐惧就消失了。”
“夫人知道岳父大人在说什么?”
月伦向怀中拱一拱,喃喃道,“妾身从记事起,女真被汉人仇视,妾身不觉得卑劣,反正那时候女真厉害。
父亲在京城一直不让妾身回家,说妾身会让人鄙视,害苦他未来的外孙。夫君,卑微会诞生仇恨,爷爷就这样,您不能让族群之间再发生这种事了。”
卫时觉叹气一声,“女真还是需要一个过程,你们是天下的一个教训,不可能与西北的番族一样。”
“妾身明白,但未来很清晰,不再是妄想,族人们非常高兴。”
卫时觉看她难得说这么多话,笑着拍拍后背,“昨晚与杨九在浴室,她跟你一样,其实卑微是种自观情绪,一切纠葛皆诞生自陌生,互相不了解,就会产生隔阂,就会臆测对方,就会嫉妒,进而仇视。”
月伦眨眨眼,“那…以后也很陌生啊,大明朝太大了,很多人一辈子都没出过县,在中原人的想象中,西北、东北、漠北、高原、西南,全是蛮夷,在我们的想象中,中原人高傲,还是会生出仇恨,迁民并非良策。”
卫时觉哈哈一笑,“夫人知道二哥正在制作纸币吗?银票、粮票、布票、盐票,会逐渐进入百姓家,二十年后才会变为统一的纸币。”
“知道,武英殿看过。”
“对呀,你想想,上面的头像是谁?”
月伦歪头想想,忽然坐起来,惊讶道,“蒙古人?”
卫时觉拉她躺下,“朝鲜人、回回、藏人、哈密、苗族、彝族、壮族等等,以后全部在纸币上,每个人从孩童就熟悉部族的样子,日日所见,天南地北同一个印象,皆知是一家人,就消除陌生了。”
月伦的眼睛都笑成弯月了,由内向外的开心,“夫君是天才,不,夫君是圣人。”
“哈哈,凡事需要一个过程,身在过程之中,不能着急,中枢保证方向即可,未来会慢慢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