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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54章 雨巷故人
    永安三十七年春,三月十七。

    雨从清晨开始下,细细密密的,把江南小镇笼在一层青灰色的烟霭里。萧执推开木窗,看檐下雨帘如珠串般垂落。十年了,他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一些,但握笔的手依旧稳——这双手曾握长枪横扫千军,如今只握笔,教镇上的孩子读书习字。

    “萧先生早!”对街豆腐坊的阿婆笑着招呼,“今日学堂还开课吗?”

    “开的。”萧执点头,“雨天路滑,让孩子们晚些来。”

    他转身回屋,目光掠过墙上一幅画——画中是太湖月夜,一叶扁舟,舟上有个女子的背影。画上没有题字,没有落款,只有右下角一枚小小的红色指印。那是十年前,沈清弦最后一次握他的手时,无意间按在宣纸上的。

    十年间,他走遍大江南北,见过许多“奇迹”。

    在北疆,牧民们根据脑中突然出现的知识改良了牧草种植,草原不再有白灾。在江南,工匠造出了能自动灌溉的水车,旱涝保收不再是奢望。在京城,太医院整理出《万民医方》,免费发放各州县,瘟疫死亡率降了七成。

    天工火种确实改变了这片土地。每个人都在以各自的方式,运用着那些突然获得的知识和技能。

    但萧执知道,代价是什么。

    他每月十五都会去太湖边,坐在当年天工殿遗址上方的山崖,对着湖水说话。说朝堂的变化,说百姓的生活,说他又教了几个孩子认字……虽然他知道,那个散入天地的意识可能听不到,或者听到了也无法回应。

    “萧先生!”学堂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镇上的里正,“有……有贵客找你!”

    萧执皱眉。他隐居于此,除了旧日袍泽偶尔来访,从无“贵客”。

    “什么人?”

    “说是从京城来的,但看着不像官家人……”里正压低声音,“是个年轻姑娘,气度不凡。”

    萧执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

    姑娘就站在学堂外的青石板路上。

    素白衣裙,外罩淡青比甲,撑一把油纸伞。雨丝斜斜地飘,她的裙角却半点未湿——若有高手在场,能看出她周身有层极淡的气场,将雨水隔开三尺。

    萧执走到门口时,姑娘刚好转过身。

    四目相对。

    时间在那一瞬凝固了。

    萧执看到了一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眉眼像明月公主,鼻唇像沈文渊,但组合在一起,却又谁也不像——或者说,像的是那个他刻在骨子里的人。

    可年龄不对。沈清弦若活着,今年该二十八了。眼前这姑娘,最多十七八。

    “请问,萧执先生是住这里吗?”姑娘开口,声音清澈如泉,却又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平直,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在模仿大人语调。

    萧执稳住心神:“在下正是。姑娘是……”

    “我叫阿弦。”姑娘从颈间取出一枚玉坠,托在掌心,“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玉坠是普通的羊脂白玉,雕成弯月状。但月光下坠子中心,那缕被封存的银白发丝,正微微发光——那是沈清弦最后一刻,被他剪下收藏的头发。

    “谁给你的?”萧执的声音发紧。

    “一个白胡子老爷爷。”阿弦歪了歪头,这个动作竟有几分沈清弦少女时的影子,“他说,您看到这个就明白了。”

    “老爷爷长什么样?”

    “很和善,但眼睛很深,像藏着很多东西。”阿弦想了想,“他说他姓顾。”

    顾长安!

    萧执一把抓住阿弦的手腕:“他在哪儿?!”

    动作太快,阿弦吓了一跳,本能地一挣。萧执感到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震开他的手——那力量的感觉,竟与当年沈清弦催动凤符时,有七分相似!

    “我不知道。”阿弦后退半步,眼中闪过警惕,“老爷爷把我送到镇口就走了,说……说让我来找您,说您会照顾我。”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他还说,我忘了很多事,需要慢慢想起来。”

    萧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仔细打量阿弦:面容青涩,眼神干净,举止间有种不谙世事的天真。但她刚才那一震的力量,绝非寻常。

    “你从哪里来?”他放缓声音。

    “不记得了。”阿弦摇头,“我只记得醒来时在一个山洞里,老爷爷在照顾我。他说我睡了很久很久,需要时间恢复。”

    雨渐渐大了。萧执侧身:“先进屋吧。”

    堂屋里,阿弦捧着热茶,好奇地四下打量。她的目光在墙上的画作停留很久,尤其是那幅太湖月夜。

    “这幅画……我好像见过。”她喃喃道。

    萧执心头一震:“在哪里见过?”

    “梦里。”阿弦转过头,眼神迷茫,“我经常做一个梦……梦里我在湖上,月亮很圆,有人在我身后说话。但每次想回头看看是谁,就醒了。”

    她站起来,走到画前,手指虚抚过那个红色指印:“这个印子……很熟悉。”

    萧执从柜中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沈清弦留下的几件旧物:一支磨秃的毛笔,半截断剑,还有那枚已经碎裂但被他仔细粘好的凤符碎片。

    阿弦的目光落在凤符碎片上,突然捂住额头:“疼……”

    “怎么了?”

    “不知道……看到那个,头就好疼……”她脸色发白,额上渗出细汗,“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

    萧执扶她坐下,倒了温水。阿弦喝了几口,渐渐平静,但眼神更加困惑。

    “萧先生,”她轻声问,“您认识一个叫沈清弦的人吗?”

    萧执手中的茶杯差点掉落。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老爷爷说,如果我想知道自己是谁,就问您关于沈清弦的事。”阿弦看着他的眼睛,“他说,您是最了解她的人。”

    窗外雨声渐沥。萧执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她是我的未婚妻。”

    他讲了沈清弦的故事。从靖安郡主到持凤符入京,从太湖底的天工殿到最后的牺牲。但隐去了许多细节——比如天工火种,比如时空穿越,比如她化入天地。

    阿弦听得入神,时而皱眉,时而恍然,当听到沈清弦为救苍生而消散时,她眼中竟落下泪来。

    “奇怪……”她擦去眼泪,“我明明不认识她,为什么这么难过?”

    萧执没有回答。他心中有个疯狂的想法在滋长,但他不敢信——十年等待,他怕又是一场空欢喜。

    晚饭后,阿弦被安排在西厢房歇息。萧执回到书房,却见书案上多了一封信。

    信纸是特制的云纹笺,墨迹新鲜,显然是刚放不久。而信的内容,让他浑身冰凉:

    “萧将军敬启:

    见此信时,阿弦应已至贵处。此女身世特殊,确与清弦有关,但并非转世重生,亦非残魂复生。她是天工火种分散时,清弦剥离出的一缕‘本我意识’,借太湖灵气与三年前一溺亡女童的躯体重塑而成。

    然此过程有违天道,故她记忆全失,力量残缺。更紧要者,火种分散并未完全成功——姬玄临死前在火种中埋下‘暗种’,凡获得火种知识者,心智深处皆被种下‘顺从之印’。十年潜伏,暗种即将成熟,届时众生将成傀儡,姬玄将借众生之躯重生。

    阿弦是唯一能解此局之人,因她体内有清弦最纯粹的本源。但她需先找回记忆,觉醒力量。此过程凶险,恐有势力欲除之而后快。

    顾长安留”

    信尾又有一行小字:“又及:勿让阿弦知悉过多,她心智尚幼,恐承受不住。另,三日内必有访客至,慎之。”

    萧执捏紧信纸,指节发白。

    十年平静,原来只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子时,雨停了。

    萧执在院中练枪。十年未动兵刃,但每一式依旧精准狠辣。月光从云隙漏下,枪尖寒光如雪。

    西厢房传来细微动静——阿弦起来了。

    她推开窗,看着院中练枪的萧执,眼中闪过困惑:“萧先生,您会武功?”

    “以前会。”萧执收枪,“怎么醒了?”

    “做噩梦了。”阿弦抱着肩膀,“梦见好多黑色的人影围着我,要抓我……”

    话音未落,院墙外突然传来衣袂破空声!

    三道黑影如鬼魅般跃入院中,落地无声。他们身穿黑色劲装,面覆铁甲,只露出幽蓝的眼睛——与当年赫连朔的影卫如出一辙,但气息更诡异,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黑雾。

    “果然在这里。”为首之人声音嘶哑,“交出那女孩,饶你不死。”

    萧执横枪而立,将阿弦护在身后:“你们是谁的人?”

    “将死之人,何必多问。”黑衣人挥手,“杀!”

    三人同时扑上,动作快得只余残影。更可怕的是,他们招式间竟隐现各种异象——一人掌带烈焰,一人指凝寒冰,一人足踏旋风!

    超凡之力?!

    萧执心中骇然,但手上不慢。长枪如龙,点、刺、扫、挑,将三人攻势尽数接下。但十年未历死战,加上对方身负诡异力量,他渐渐落入下风。

    一记火掌拍来,萧执横枪硬挡,枪杆竟被烧得通红!他闷哼后退,虎口崩裂。

    “萧先生!”阿弦惊呼。

    这声惊呼,让三个黑衣人同时转头看向她。为首之人眼中蓝光大盛:“就是她!抓活的!”

    三人舍弃萧执,直扑阿弦。阿弦吓得后退,脚下踉跄跌倒。眼看利爪就要抓到她脖颈——

    突然,阿弦颈间的玉坠炸开刺目白光!

    光芒中,那缕银白发丝飞舞而出,化作无数光丝,将三个黑衣人牢牢缚住。黑衣人惨叫挣扎,身上黑雾与白光激烈对抗,发出滋滋声响。

    “这是……圣女本源?!”为首之人惊骇,“怎么可能?!明明已经……”

    话音未落,光丝骤然收紧。三个黑衣人身体如瓷器般碎裂,化作黑烟消散。

    白光收敛,重新变回玉坠落回阿弦掌心。阿弦怔怔看着手中玉坠,又看看一地黑灰,脸色惨白。

    萧执拄枪走来,肩头被冰锥刺穿的伤口还在渗血:“你没事吧?”

    阿弦摇头,眼中满是恐惧:“刚才……那是什么?我……我做了什么?”

    “你保护了自己。”萧执柔声说,心中却翻江倒海——信中所说属实,阿弦体内确实有沈清弦的本源力量。但她也确实是独立的个体,一个会害怕、会困惑的少女。

    远处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萧执看向东方微白的天际,心中沉重。顾长安说三日内必有访客,这才第一夜就来了杀手。接下来的两天,还会有什么?

    更关键的是,阿弦自己知道她是谁吗?或者说,她愿意成为“沈清弦”吗?

    “萧先生,”阿弦忽然抬头,眼中迷茫褪去,闪过一丝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深邃,“刚才那些光……让我想起了一些事。”

    “什么事?”

    “想起一个很大的宫殿,很多人在哭……想起我站在一个祭坛上,手里捧着一个发光的球……”她按住太阳穴,表情痛苦,“还想起……一个人对我说:‘清弦,活下去。’”

    萧执浑身一震。

    那是明月公主最后的话。

    雨后的晨风穿过小巷,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阿弦站起身,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伸手抚摸树干上的一道刻痕——那刻痕的形状,竟与凤符碎片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这个痕迹……是我刻的。”她转头看萧执,眼神清澈而悲伤,“虽然我不记得了,但我知道,是我刻的。”

    “萧先生,”她轻声问,声音在晨风中飘散,“我是不是……就是沈清弦?”

    萧执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而巷口,一个撑着伞的白衣人悄然出现,远远望着院中这一幕。伞沿抬起,露出一张温润如玉的脸——

    正是十年未见的顾长安。

    他微微一笑,对着院中方向,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游戏开始了,清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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