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津卫外海。
沈清弦站在一叶扁舟上,海风刺骨。怀中三颗地火雷用油布裹得严实,却仍透出硫磺的刺鼻气味。这出自前朝“神机谱”的杀器,一颗足以炸沉五艘战船,三颗齐发,可让大沽口变成修罗场。
临行前顾长安的话犹在耳边:“地火雷需以凤符为引,滴血启动。但引爆者必须在三十丈内投掷——这意味着你投雷后,只有十息时间撤离。”
十息,在万军之中,等于送死。
可她没有选择。赫连朔的海狼军主力已在大沽口集结,若不将其摧毁于登陆之前,京城守军根本无力抵挡南北夹击。而草原那边,巴特尔正拼死拖住赫连朔本尊,为萧执争取破阵时机。
小舟是龙四海亲自准备的“浪里钻”,船底包铁,两侧有暗桨,可潜行水下。月影要跟来,被沈清弦严令留下:“若我回不来,暗卫需护送太子安全离京,保住大周最后血脉。”
此刻她怀中除了地火雷,还有萧执给的同心佩。玉佩温热,似还残留着他的体温。那句“若你活着回来,我以百里红妆娶你”让沈清弦心头刺痛。
她从未告诉萧执,母亲的记忆里,有段关于萧家的往事——萧执的祖父萧镇北,当年也曾爱慕明月公主。但为了家族,他娶了门当户对的闺秀,将那份情愫深埋心底。明月嫁与沈文渊那日,萧镇北在边关喝得大醉,第二日单枪匹马闯敌营,斩将夺旗。
有些缘分,早在前一代就已种下。
“娘,”沈清弦对海轻唤,“您若在天有灵,保佑女儿此行顺利。”
话音刚落,胸前凤符微颤。一股暖流涌入心口,明月的声音竟在脑海深处响起,微弱却清晰:“清弦……娘最后一丝残魂,随蛊毒本已消散……但凤符留住了这一缕……只能再与你说几句话……”
沈清弦眼眶一热:“娘!”
“听好……赫连琛临死所言是真……害死你外祖父的,确是赫连朔生母乌兰妲与国师合谋……但乌兰妲背后还有人……那人不在北戎,而在大周朝堂之上……”
“是谁?”
“娘没查到……只知那人手中有一枚黑色虎符,与凤符同出一源……那是前朝‘暗阁’之主的信物……暗阁当年分裂为二,一明一暗,明月阁为明,你手中凤符便是阁主令;暗阁不知所踪,如今看来,是被那人掌控了……”
沈清弦猛然想起赫连琛尸体旁的羊皮地图。难道赫连琛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效忠的不仅是赫连朔,更是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暗阁之主”?
“清弦,”明月声音越发虚弱,“此去凶险……若事不可为,保命为先……娘只愿你活着……”
暖流消散。这次是真的永别了。
沈清弦擦去泪水,望向远处海平面上逐渐清晰的陆地轮廓——大沽口到了。
大沽口并非天然良港,前朝在此修建栈桥与烽火台后,才成军事要冲。此刻,栈桥旁停泊着数十艘北戎战船,船形奇特,船首雕狼头,正是海狼军特有的“狼首舰”。
更让人心惊的是,港内还有三艘巨舰,比狼首舰大上三倍,船帆绘金色苍狼——那是北戎王庭的旗舰。赫连朔竟亲至?
沈清弦将小舟藏入礁石缝隙,换上夜行衣,口含芦苇管潜水上岸。月影教过她龟息术,可在水下闭气一炷香时间。
岸边巡逻密集,但沈清弦借礁石与夜色掩护,如鬼魅般摸到栈桥下。她屏息倾听上方脚步声,判断出巡逻规律:每队五人,间隔二十息。
正要行动,忽听两个北戎士兵在头顶交谈:
“大王这次真是下了血本,连‘血狼号’都开出来了。”
“听说草原那边局势不妙,巴特尔那小子集结了八部联军,大王得速战速决拿下京城,才能回头收拾草原。”
“怕什么,国师不是说了吗,只要月圆之夜血祭够万人,就能炼出‘不死狼军’。到时候别说巴特尔,整个草原都是咱们的。”
“说起来,国师这次怎么没随军?他不是一向跟大王形影不离吗?”
“谁知道,听说国师另有要事,去江南了……”
江南?沈清弦心头一紧。顾长安和龙四海正带人从军械库运武器北上,若国师目标是军械库……
她压下不安,趁巡逻队换防间隙,翻身上了栈桥,迅速躲入一堆货箱后。从缝隙望去,只见烽火台上灯火通明,一个高大身影凭栏而立,正是赫连朔。
他手中果然把玩着一枚黑色虎符,在月光下泛着幽光。更诡异的是,虎符的形状竟与凤符有七分相似,只是纹路相反,像是镜中倒影。
“暗阁虎符……”沈清弦暗忖。母亲说暗阁与明月阁同源,那是否意味着,这虎符也有类似凤符的力量?
赫连朔忽然转身,对身边副将道:“国师那边有消息吗?”
“刚收到飞鹰传书,说已找到‘那个地方’,三日内必得手。”
赫连朔大笑:“好!待国师得手,这天下便尽在掌握了。传令下去,明日辰时,全军登陆,直取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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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将迟疑:“大王,不等月圆之夜了?血狼秘术尚未完全……”
“不必等了。”赫连朔把玩虎符,眼中闪过贪婪,“有了国师即将带回的东西,血狼秘术算得了什么。到时候,本王要这天下,都臣服在北戎铁蹄之下!”
沈清弦心中警铃大作。赫连朔口中的“那个东西”是什么?能让赫连朔如此自信,连血狼秘术都不放在眼里?
她必须尽快行动。
地火雷的埋放点,顾长安早已推算好:栈桥三个承重点,各置一雷,可让整片栈桥及泊船区在连环爆炸中崩塌。
沈清弦如狸猫般在阴影中穿行,来到第一个承重点——一根两人合抱的木桩。她取出地火雷,按顾长安所教,将凤符贴于雷体,咬破指尖滴血。
鲜血渗入凤符,符上苍狼图腾竟微微发亮,雷体内部传来细微的机括转动声。成了。
她将地火雷塞入木桩基部的缝隙,用湿泥掩盖痕迹。正要前往第二处,忽然听到脚步声逼近——是巡逻队提前折返!
无处可躲。沈清弦情急之下,翻身跃入海中,潜在栈桥下。冰冷海水激得她一颤,却听上方传来对话:
“刚才好像看到个人影?”
“你看花眼了吧,这大半夜的。”
“还是搜搜,大王说了,大周人狡猾,小心为上。”
脚步声在头顶来回走动。沈清弦闭气已近极限,肺部火辣辣地疼。就在她几乎要浮出水面换气时,远处突然传来号角声——
“敌袭!敌袭!”
烽火台上乱作一团。沈清弦趁机浮出水面换气,只见海平面上出现数十艘战船,船头旗帜在月光下隐约可见“漕”字。
是龙四海!他竟带着漕帮战船来接应了!
“找死!”赫连朔在烽火台上怒吼,“传令,所有战船出击,给本王灭了这群水匪!”
狼首舰纷纷起锚出港。沈清弦心中焦急——漕帮船队虽勇,但绝难敌正规海狼军。必须立刻引爆地火雷!
她飞快游向第二、第三处承重点,安置好剩余两雷。当最后一颗地火雷启动时,凤符突然烫得惊人,一股庞大的吸力从符中传来,疯狂抽取她的鲜血。
沈清弦眼前发黑。这是地火雷启动的代价——以血为引,以命为祭。
她咬牙割破手腕,让鲜血淋漓洒在凤符上。三颗地火雷同时震颤,发出低沉嗡鸣,雷体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
远处,漕帮船队已与狼首舰接战。炮火轰鸣,箭矢如雨。龙四海站在船头,手持双刀,怒吼着指挥作战。但漕帮船只明显处于劣势,已有三艘起火。
“就是现在!”沈清弦举起凤符,用尽全身力气,将最后一股内力注入。
凤符炸开刺眼红光。三颗地火雷同时引爆——
第一爆,栈桥主承重柱粉碎,整片栈桥开始倾斜。
第二爆,泊船区的木桩连环倒塌,数艘狼首舰被砸中。
第三爆最恐怖:爆炸核心处,海水竟被炸出一个巨大漩涡,漩涡吸力将周围船只疯狂卷入。那三艘金色旗舰首当其冲,船体在漩涡中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不——!”赫连朔的怒吼淹没在爆炸声中。
沈清弦被冲击波震飞,重重撞在礁石上。肋骨至少断了两根,口中鲜血狂喷。她用最后力气抓住一块浮木,在翻滚的海浪中勉强稳住身形。
抬眼望去,大沽口已成火海。栈桥崩塌,战船倾覆,海狼军的惨叫声不绝于耳。漕帮船队趁机撤退,龙四海似乎看到她了,命船队靠近。
成了……沈清弦意识逐渐模糊。母亲的仇,父亲的冤,至少报了一部分……
但就在她即将昏迷时,忽然看到火光中,赫连朔竟安然无恙地站在一艘小艇上!他手中黑色虎符散发着幽光,在身周形成一道无形屏障,连爆炸与火焰都无法近身。
更可怕的是,赫连朔正朝她这边看来,嘴角勾起残忍笑意。
他发现了她。
“抓住她!”赫连朔的吼声穿透海风。
三艘未被波及的狼首舰调转船头,朝沈清弦包抄而来。箭矢如蝗射来,她挥剑格挡,但力竭之下,左肩中了一箭。
龙四海的漕帮船队想要救援,却被其他北戎战船死死缠住。
沈清弦咬牙拔箭,鲜血染红海水。她划动浮木,拼命朝深海方向游去——绝不能连累漕帮兄弟。
但狼首舰速度太快,眼看就要追上。就在此时,海面突然掀起巨浪,一艘黑色战船破浪而来,船头站着个披甲将领,手中长弓拉满——
三箭连珠,精准射穿追在最前的狼首舰桅杆!
“萧执?!”沈清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不是该在居庸关吗?
萧执的战船如利剑切入战场,玄甲军弓箭手齐射,压制住狼首舰。他纵身跃下,踏着浮木几个起落,稳稳落在沈清弦身边。
“抓住我!”萧执揽住她的腰,借力跃回己船。
“你怎么……”
“草原那边有变。”萧执简要说,“巴特尔发现赫连朔根本不在草原,那个‘赫连朔’是替身。我立即率精锐乘快船南下,正好接到龙四海的求援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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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队且战且退。赫连朔的小艇在后面紧追不舍,黑色虎符的光芒在夜色中如鬼火。
“他那个虎符有古怪,”萧执皱眉,“我的箭在靠近他三尺处就会自行偏转。”
“那是暗阁虎符,与凤符同源……”沈清弦虚弱道,“赫连朔背后还有人,国师去了江南,目标可能是军械库……”
话音未落,船身突然剧烈震颤。海底传来诡异的呜咽声,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哭泣。
萧执脸色大变:“这是……‘海哭’?传说前朝覆灭时,东海曾出现这种异象,之后沿海三县发生地动,死伤数万。”
海面开始出现漩涡,不是爆炸造成的那种,而是自然形成的、深不见底的巨大涡流。浪涛如山,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乌云,电闪雷鸣。
赫连朔的小艇在风浪中颠簸,他却仰天狂笑:“国师得手了!‘那个东西’启动了!哈哈哈……这天下,终究是我北戎的!”
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他狰狞的面容。沈清弦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南方天际——江南方向,一道血红光柱冲天而起,直插云霄。
光柱所在的位置,正是太湖。
军械库出事了。
萧执紧握沈清弦的手:“我们必须立刻去江南。”
但就在此时,了望兵惊呼:“将军!前方出现不明船队!数量……数不清!”
迷雾中,无数黑色帆影浮现。那些船只样式古老,船身漆黑,帆上绘着诡异的符纹。船头站着的“人”身穿前朝甲胄,面色青白,眼神空洞。
“是尸兵船……”萧执倒吸凉气,“赫连朔把草原的尸兵,用船运来了。”
前有诡异古船队,后有赫连朔追兵,海哭异象愈演愈烈。而江南方向的血红光柱,正变得越来越刺眼。
沈清弦看向手中凤符,发现符上的明月纹饰竟在渗血。鲜血顺着纹路流淌,在符面形成四个字:
“双月同天”
母亲最后的预言,应验了。
可第二个月亮,在哪里?
沈清弦抬起头,在血色光柱的映照下,她惊恐地看到——夜空中,真的出现了两轮月亮。
一轮皎洁如常。
另一轮,血红如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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