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云山庄的烛火彻夜未熄。
沈清弦坐在议事厅中，面前摊开三张舆图——扬州、江宁、京城。三处危机，皆迫在眉睫，她却分身乏术。
楚怀玉坐在她左侧，指尖点在扬州舆图上：“围困漕帮总舵的是京畿卫戍营，领兵的是赵怀安的副将。龙四海虽能撑几日，但漕帮弟子多是江湖汉子，不擅守城之战。若无外援，最多五日必破。”
青鸾站在她身后，轻声补充：“萧王爷的毒，大夫说是‘百日枯’。中毒者百日内气血渐衰，若无解药，百日必亡。王爷中毒已逾九十日，只剩十日之期。”
顾先生咳嗽着，将轮椅推近：“京城沈家旧宅，如今挂着‘凶宅’的牌子，日夜有官兵巡逻。三皇子定是猜到你可能会回去取东西，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三处皆是死局。
沈清弦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父亲笔记中的一句话：“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父亲教过她，绝境之中，最忌犹豫。必须抉择，必须取舍。
再睁眼时，她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龙帮主必须救。”她指尖按在扬州舆图上，“漕帮是我们在江南的根基，若失扬州，则江南尽失。但不必强攻——围魏救赵。”
楚怀玉挑眉：“如何围魏救赵？”
“赵怀安围扬州，是为了逼我现身。”沈清弦道，“那我们就让他以为，我在别处现身。楚先生，你手下可有擅长易容之人？”
“有。”
“选一人扮作我的模样，大张旗鼓前往杭州。赵怀安定会分兵追击，扬州之围自解。”她顿了顿，“但此计只能解一时之困。真正的关键，在萧执的毒。”
青鸾急道：“可解药在何处？连大夫都说江南无人能解……”
“江南无人，那就在江南之外。”沈清弦看向顾先生，“先生可知这‘百日枯’的来历？”
顾先生沉吟：“‘百日枯’是北戎王庭的秘药，据说是用漠北一种毒草炼制而成。解药……恐怕只有北戎王室才有。”
北戎。沈清弦想起朱三，想起乌尔汗。三皇子与北戎勾结，这毒定是他们下的。
“那就去北戎要。”她平静道。
满座皆惊。
“小姐，北戎距此千里之遥，十日如何能往返？”青鸾急道，“更何况那是敌国……”
“不必往返。”沈清弦从怀中取出那枚北戎影卫的腰牌——从乌尔汗身上得来的狼头令牌，“北戎大王子赫连朔就在边境。他既与三皇子勾结，定有解药。”
楚怀玉皱眉：“沈姑娘是要去谈判？可我们手中并无筹码。”
“有。”沈清弦看向京城舆图，“三皇子与北戎签订的割地密约，就是筹码。赫连朔若不想这份密约公之于众，就必须交出解药。”
顾先生眼睛一亮：“你是说，用密约换解药？”
“不仅如此。”沈清弦指尖划过舆图上的路线，“我还要用这份密约，引赫连朔入局。楚先生，请你安排一队人马，护送‘我’去北疆——要大张旗鼓，让三皇子的眼线都知道。”
“那真正的你……”
“我去京城。”沈清弦拿起那枚阴阳佩，“取回父亲留下的证据，才是釜底抽薪。”
三路分兵：一路假扮她引开追兵，解扬州之围；一路去北疆谈判，换取解药；一路潜入京城，取得扳倒三皇子的铁证。
“太冒险了。”楚怀玉摇头，“三处皆险，你孤身入京更是九死一生。”
“所以需要有人配合。”沈清弦看向厅外，“白羽应该快到了。”
话音未落，厅门被推开。白羽风尘仆仆踏入，单膝跪地：“小姐，冯叔和江十九已安全转移。另外……”他顿了顿，“属下在扬州见到了一个人。”
“谁？”
“柳依依。”
柳依依出现在扬州，是沈清弦未曾料到的。
据白羽说，她是随三皇子派往江南的“巡查使”一同南下的，如今住在扬州官驿，身份是“巡查副使”。更蹊跷的是，她到扬州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探望被软禁的陆明轩——陆明轩因张诚案受牵连，虽未入狱，但已被革职在家。
“她去见陆明轩做什么？”青鸾不解。
“不是去见，是去审。”白羽道，“三皇子给了柳依依一道密旨，命她‘彻查陆明轩通敌案’。说是彻查，实则是要陆明轩咬死萧王爷，坐实谋反之罪。”
沈清弦冷笑：“柳依依倒是爬得快，如今都能奉旨办案了。”
“还有更奇怪的。”白羽压低声音，“柳依依私下见了龙四海。”
“什么？”
“就在漕帮被围的前一日。她扮作丫鬟混入漕帮总舵，与龙四海密谈了一炷香时间。之后龙四海就加强了总舵的戒备，这才挡住了第一波突袭。”
沈清弦皱眉。柳依依会帮龙四海？不可能。她定是另有图谋。
“白羽，你立刻返回扬州，设法与龙帮主取得联系。”她迅速决断，“告诉他，无论柳依依说什么，都不要信。另外，查清柳依依的真正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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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羽领命而去。
楚怀玉若有所思：“柳依依此女，心机深沉。她此时南下，定是三皇子授意。但三皇子为何派她来？江南之事，她并不熟悉。”
“她熟悉的是我。”沈清弦淡淡道，“三皇子派她来，是要用她对我的了解来对付我。而且……”她顿了顿，“柳依依的父亲柳文远，原是户部侍郎，张诚倒台后他接任了户部尚书。三皇子这是在培植自己的势力。”
顾先生咳嗽着插话：“柳文远此人，老夫记得。当年沈大人查漕银案时，他曾是重要证人，但后来突然改口，反咬沈大人诬陷。此人心术不正，其女想必也是如此。”
正说着，窗外忽然传来扑翅声。一只信鸽落在窗台，腿上绑着红色竹筒——是最高级别的急报。
青鸾取下竹筒，倒出纸条，只看一眼就脸色大变：“小姐，是冯叔的飞鸽传书。他说……萧王爷昨夜昏迷，大夫说最多还能撑七日。”
七日！比预估的还少三日！
沈清弦霍然站起：“计划提前。青鸾，你随楚先生安排北疆之事，务必在五日内拿到解药。顾先生，请你联络京城旧部，为我入京做准备。我……”
她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我要先去见一个人。”
“谁？”
“柳依依。”
扬州官驿位于城南，原是前朝王府，如今改作接待官员之所。沈清弦扮作送菜的农妇，在黄昏时分混入驿馆后院。
根据白羽的情报，柳依依住在东厢“听雨轩”。沈清弦绕开巡逻的卫兵，悄然来到轩外。窗内亮着灯，映出两个人影——柳依依，还有一个男子。
她贴近窗缝，听见柳依依的声音：“……陆明轩不肯松口，说是要见沈清弦一面才肯作证。”
男子冷笑：“他如今是阶下囚，还敢谈条件？”
“不是谈条件，是执念。”柳依依声音轻柔，“陆明轩对沈清弦，终究是有些不一样的。大人，不如就让他见一见？”
“见？沈清弦如今下落不明，去哪里见？”
“我自有办法。”柳依依轻笑，“只要大人允准，三日内，我让‘沈清弦’出现在陆明轩面前。”
沈清弦心中一凛。柳依依要找人假扮她？意欲何为？
正想着，屋内男子忽然道：“此事容后再议。先说说龙四海那边，你真有把握说动他？”
“龙四海重义气，只要让他相信沈清弦已死，而我是来为她报仇的，他定会相助。”柳依依道，“届时漕帮八千弟子为我所用，江南水道尽在掌握。”
好毒的计！沈清弦咬牙。柳依依不仅要假扮她，还要利用她的死来收服漕帮。
“但龙四海不是傻子。”男子道，“你如何让他信你？”
“我有这个。”柳依依似乎取出什么东西，“沈清弦的贴身玉佩，她母亲留下的遗物。龙四海认得此物。”
沈清弦下意识摸向怀中——阴佩还在。那柳依依手中的是……
阳佩！顾先生给她的那枚阳佩，怎么会到了柳依依手中？
“此物你从何处得来？”男子问。
“三皇子殿下所赐。”柳依依声音带着得意，“殿下说，当年查封沈家时，从沈夫人遗物中搜得此佩。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沈清弦浑身冰凉。母亲的其他遗物，果然落入了三皇子手中。
屋内男子又交代了几句，便起身离开。沈清弦躲在假山后，看清了那人的脸——竟是赵怀安！他不是在盐城吗？何时来了扬州？
待赵怀安走远，沈清弦推门而入。
柳依依正对镜梳妆，从镜中看见她，手中玉梳啪嗒落地。
“清弦……姐姐？”她转过身，脸上血色尽失，“你……你怎么……”
“我怎么还活着？”沈清弦关上门，走到她面前，“很失望吧。”
柳依依迅速镇定下来，挤出笑容：“姐姐说哪里话，妹妹见到你高兴还来不及。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
“找我，好杀我灭口？”沈清弦打断她，“柳依依，不必演戏了。你与赵怀安的谋划，我都听到了。”
柳依依笑容僵住，眼神渐渐冰冷：“既然听到了，就该知道，如今你已是瓮中之鳖。扬州城内外都是我的人，你走不掉了。”
“是吗？”沈清弦在椅上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那你为何不叫侍卫？”
柳依依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因为我想和姐姐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知道萧执中了‘百日枯’，也知道解药在何处。”柳依依缓缓道，“我可以给你解药，也可以放过龙四海。但条件是——你帮我除掉一个人。”
“谁？”
“赵怀安。”
沈清弦挑眉：“你们不是盟友吗？”
“盟友？”柳依依冷笑，“他不过是将我当作棋子。三皇子许我侧妃之位，赵怀安却屡次阻挠，说我身份低微，不配入皇室。此人不除，我永无出头之日。”
原来如此。狗咬狗。
“我为何要帮你？”沈清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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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只有我知道解药在哪里。”柳依依从妆匣中取出一枚蜡丸，“这是‘百日枯’的半份解药，可延他十日性命。若你答应，我先给你这个。待事成之后，再给另一半。”
沈清弦接过蜡丸，捏开闻了闻——确实是解药的气味。她学过医理，识得药材。
“你要我如何除掉赵怀安？”
“三日后，赵怀安会去镇江巡视漕运。”柳依依压低声音，“届时你设伏截杀，我会安排他孤身前往。事后，我会向三皇子禀报，说是漕帮余孽所为。”
“好算计。”沈清弦收起蜡丸，“但我如何信你？若我杀了赵怀安，你却不给另一半解药……”
“你可以不信。”柳依依微笑，“但萧执只剩七日了。姐姐，你没得选。”
烛火跳动，映着两张相似却截然不同的脸。一张沉静如渊，一张艳若桃李，却都藏着淬毒的刀。
沈清弦起身：“三日后，镇江见。”
她推门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柳依依看着她的背影，笑容渐渐消失。她从袖中取出另一枚蜡丸，捏碎，里面是一张纸条，写着：“沈已入彀，按计行事。”
窗外，一只黑鸦扑棱棱飞起，往北而去。
回到归云山庄时，已是子时。
沈清弦将蜡丸交给顾先生查验。顾先生刮下些许药粉，用银针试了又试，终于点头：“确是‘百日枯’的解药成分。但只有一半药力，最多延命十日。”
“十日够了。”沈清弦看向楚怀玉，“北疆那边安排得如何？”
“已派人出发，按你的计划，大张旗鼓往北疆去。”楚怀玉道，“但柳依依这边……你真信她？”
“不信。”沈清弦淡淡道，“她定有后手。但这是唯一能争取时间的方法。青鸾，你带这份解药去萧执那里，务必让他服下。”
青鸾接过蜡丸：“小姐，那你呢？”
“我去镇江。”沈清弦展开舆图，“赵怀安必须死，但不是为了柳依依，而是为了扬州漕帮。杀了他，扬州之围自解。”
顾先生忧心道：“可这是陷阱。柳依依定会借刀杀人，事后再将你灭口。”
“我知道。”沈清弦指尖点在镇江位置，“所以我要将计就计。楚先生，请你调集人手，三日后埋伏在镇江渡口。柳依依想一石二鸟，我就让她自食其果。”
楚怀玉领命。
窗外传来三更鼓声。七日倒计时，已经开始。
沈清弦走到院中，看着天上残月。父亲，女儿这一局，若是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但女儿没有退路了。
萧执，龙四海，冯叔，江十九，还有那些为她拼命的人……她不能让他们失望。
身后传来脚步声。白羽回来了，肩上有一道新伤。
“小姐，见到龙帮主了。”他低声道，“柳依依确实找过他，但他没信。另外……龙帮主让我带句话给您。”
“什么话？”
“他说，”白羽顿了顿，“‘沈姑娘，无论你做何选择，漕帮八千弟子，都是你的后盾。’”
沈清弦眼眶一热。这些江湖汉子，这些萍水相逢的人，给予她的信任与支持，比那些所谓亲人更真。
“白羽，三日后你随我去镇江。”她转身，“现在，你先去办另一件事。”
“请小姐吩咐。”
“去查柳依依的父亲柳文远。”沈清弦眼神冰冷，“我要知道，当年漕银案，他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还有……他与北戎，是否有往来。”
白羽领命而去。
沈清弦回到房中，取出父亲那本笔记，翻到最后一页。那里除了父亲的遗言，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是她之前未曾注意的：
“若遇绝境，可往北邙山寻顾师叔。彼处有破局之钥。”
顾师叔？是顾先生吗？可顾先生就在庄中。北邙山……
她忽然想起，母亲娘家就在北邙山一带。难道父亲在那里还留了后手？
窗外，一只信鸽落在窗台。沈清弦取下竹筒，里面是沈七的密信，只有四个字：
“京城有变，速归。”
沈七的“京城有变”指什么？北邙山的“顾师叔”又是谁？柳依依的陷阱究竟如何布置？沈清弦将如何在镇江应对赵怀安和柳依依的双重杀局？而服下半份解药的萧执，能否撑到青鸾取回完整解药？七日倒计时已经开始，每一刻都关乎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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