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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8章 赤帜重悬
    “大人,刚刚抓到一个狄虏的百夫长,他说……他说城里的汉军和部分契丹、渤海籍的士兵,已经开始私下串联,对兀术和女真贵族的不满已经到了极点。似乎……有兵变的迹象。”

    影七在深夜悄然入帐,带来了最新的情报。

    陈策正就着昏暗的油灯,研究一份刚刚由耶律松山部秘密送来的、关于幽州城内部分区域布防的草图——这是耶律部早年与幽州有贸易往来时,通过某些渠道获取的,未必完全准确,但极具参考价值。

    听到影七的禀报,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并无太多意外,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

    “火候……差不多了。”他低声道。

    围城三月,外无援兵,内无粮草,军心离散,上下猜忌。

    这座百战雄城,已经从内部开始腐烂。

    “传令各营,加强戒备,尤其是夜间。多点火把,多派游哨,做出严防死守、防止城内狗急跳墙突围的姿态。但……在几个预设的方向,可以‘无意中’留出一点点……不那么严密的缝隙。”陈策吩咐道。

    他要给城内那些绝望的人,一点点虚幻的“希望”,促使他们内部的矛盾更快爆发。

    “另外,让韩承和李全,挑选一批嗓门大、熟悉北地各族人语言的士卒,从明天开始,轮流到城下喊话。内容很简单:只诛兀术及女真首恶,胁从不问。开城投降者,保全性命,有功者赏。顽抗到底,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攻心之计,到了最后,也是最直接的时刻。

    影七领命而去。

    陈策独自留在帐中,听着帐外呼啸的北风。

    秋天快过去了,冬天即将来临。

    必须在第一场大雪封路之前,解决幽州。

    否则,围城的北伐军,将比城内的守军,更加艰难。

    就在陈策下达喊话命令的第三天夜里,幽州城内,终于爆发了那场预料之中的、也是决定性的剧变。

    导火索是一袋发了霉、掺杂了大量沙土的“军粮”。

    当一名饥肠辘辘的汉人军士发现自己分到的口粮根本无法下咽,而同营的一名女真十夫长却还有相对干净的黑面饼时,积压了数月的愤怒、恐惧和种族仇恨,如同火山般喷发了。

    冲突从一个小小的伙食营迅速蔓延,汉军、部分契丹和渤海籍士兵,与女真本部兵马之间,爆发了大规模的火并。

    混乱中,有人点燃了粮仓,有人试图打开城门,有人则趁乱袭杀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女真军官。

    兀术从睡梦中被亲卫慌乱地叫醒时,城内已是喊杀声四起,火光冲天。

    他试图弹压,但命令已经出不了他的元帅府。

    女真兵与“异族”士兵之间的信任早已荡然无存,混乱如同燎原之火,根本无法扑灭。

    更让他绝望的是,原本负责守卫南门的一名汉人将领,在混乱中,竟然真的打开了城门,放下吊桥,率领部分部下,向北伐军投降了!

    虽然北伐军并未立刻大举入城——韩承谨记陈策的命令,只是控制了城门区域,稳住阵脚,并未深入——但城门洞开这个事实本身,就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溃了城内残存守军最后一点抵抗意志。

    天将破晓时,幽州城内大部分区域的厮杀和混乱渐渐平息。

    不是被镇压,而是因为抵抗者已经没有了目标,或者失去了斗志。

    兀术在最后百余名死忠亲卫的拼死保护下,退守到了皇宫(原辽国南京宫殿,狄虏占据后沿用)的核心区域。

    但这里也并非安全之地,宫墙外,是层层叠叠、不知是敌是友的乱兵和惶恐的宫人。

    当第一缕晨光勉强穿透笼罩城市的浓烟,照亮皇宫那巍峨却残破的殿宇飞檐时,一名身着狄虏高级文官服饰、脸色惨白如鬼的老者,在几名同样面无人色的官员陪同下,举着一面临时扯下的白旗,战战兢兢地走出了皇宫大门,走向已经被北伐军控制的城门方向。

    他是狄虏在幽州名义上的最高文官,留守“宰相”完颜宗翰(同名,非金初那位)。此刻,他是代表城内残存的统治阶层,来谈判投降条件的。

    陈策没有在第一时间见他。

    他让韩承将完颜宗翰一行人暂时扣押在营中,严加看管,却避而不见。

    他在等。

    等城内更确切的消息,等石破天的意见(虽然石破天重伤,但如此大事必须告知),也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间点和谈判姿态。

    直到午后,派入城内的精锐小队陆续传回消息,确认城内大规模抵抗已经停止,主要街道和仓库区域已被初步控制,兀术及其死党被困皇宫一隅。

    陈策又亲自去后方营地,与勉强支撑着坐起的石破天商议了半晌。

    石破天听完城内情况,只说了两句话,声音虚弱却斩钉截铁:“幽州……必须完整拿下……少杀人……尤其是……百姓。”

    陈策深深点头。

    他知道,这不仅是因为石破天的仁心,更是政治上的必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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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屠城或许能泄一时之愤,但必将激起北地更深的仇恨,为日后治理埋下无穷祸患。北伐是光复,不是毁灭。

    日落时分,陈策才在中军大帐,接见了如坐针毡的完颜宗翰。

    完颜宗翰早已没了昔日宰相的威严,匍匐在地,涕泪横流,用生硬的汉语,代表“大金国幽州留守司及阖城军民”,向北伐军请降。

    他的条件很简单,也很直白:只要北伐军答应保全城内女真宗室、贵族及投降官兵的性命,不戮及无辜,允许他们携带部分财物离开幽州北返,他们愿意立即放下武器,开城投降。至于皇宫和府库,任由王师处置。

    陈策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清瘦而沉静的面容,也映照着完颜宗翰那因为极度恐惧而不断颤抖的身影。

    良久,陈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兀术必须交出,听候朝廷发落。助纣为虐之女真首恶,需由我军查明后,依法惩处。”

    完颜宗翰身体一颤,伏得更低。

    “其余女真官兵及眷属,放下武器,接受整编安置,可保全性命。愿北归者,准其携带随身细软,于我军监督下,分批离城,不得携带军械及大量财物。顽抗或隐匿者,杀无赦。”

    “幽州乃汉家故都,城内一切宫殿、府库、官衙、文书图籍,皆归王师接收。凡有趁乱劫掠、破坏者,立斩。”

    “至于城中汉、契丹、渤海等各族百姓,”陈策顿了顿,语气稍稍放缓,“王师吊民伐罪,只诛首恶,绝不累及无辜。大军入城后,当严守纪律,秋毫无犯。尔等需立即张贴安民告示,稳定人心,协助王师恢复秩序。”

    他没有提“宗庙”二字,但“宫殿”、“图籍”等词,已然暗示了某种程度上的“保全”。

    完颜宗翰听罢,知道这已是对方能给出的最宽大的条件,远比城破后可能遭遇的屠杀要好得多。

    他重重叩首:“罪臣……谨遵大将军令!必约束部众,即刻开城,恭迎王师!”

    当夜,幽州城内剩余的主要城门,被依次打开。

    北伐军各部,在韩承、李全等人的率领下,以严整的队形,高举火把,如同一条条赤色的火龙,缓缓开入这座沦陷了近百年的北方第一雄城。

    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无数双从街道两旁门窗缝隙后投来的、充满恐惧、茫然、以及一丝微弱希冀的眼睛。

    兀术没有选择自尽,也没有选择最后的顽抗。

    当北伐军士兵冲入皇宫时,他正独自坐在空旷而冰冷的大殿王座上,穿着整齐的戎装,手中握着一柄出鞘的弯刀,眼神空洞地望着殿外越来越近的火光和人影。

    最终,他颓然松手,弯刀“哐当”一声掉落在金砖地上,被士兵上前缴械、捆绑。

    旭日初升之时,北伐军的中军帅旗,终于高高飘扬在了幽州城的中心鼓楼之上。

    赤色的旗帜,在初冬清澈而寒冷的晨光中,迎风招展,猎猎作响,仿佛在向这片古老的土地和天空,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和另一个时代的、充满未知的开始。

    陈策在众将的簇拥下,策马缓缓行过幽州城宽阔而残破的中央御道。

    街道两侧,北伐军士卒持戈肃立,更远处,是紧闭的门户和无声的百姓。

    他抬头,望着鼓楼上那面崭新的赤旗,又望向前方巍峨的、象征着北地最高权力的宫殿群,脸上并无太多胜利的狂喜,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幽州,回来了。

    但脚下这片土地所承受的苦难、所积淀的仇恨、以及对未来的迷茫,却远非一面旗帜的更换所能轻易抚平。

    北伐,光复了河山。

    但如何治理这伤痕累累的河山,将是比战争更加漫长和艰难的征程。

    而他,又将在这新的棋局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风,卷着北地深冬的寒意,扑面而来。

    陈策轻轻咳嗽了两声,勒住了马缰。

    该给金陵,写最后一份关于幽州之战的战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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