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辉很享受这种当著眾人,侃侃而谈的感觉。
扫视一圈,继续道:“我在苏联主修冶金专业,比任何人都知道这是如何庞大的一个系统。”
“我曾经见过他们第聂伯格冶金厂的高炉设计图。单是炉体耐火的材料就有三十多种微量元素。”
“没有专家指导,没有设备引进,就想建成工业基础简直是痴人说梦!”
何主任率先鼓起掌来:“小冯同志这话透亮!咱们县去年炼的钢为啥总开裂还不是因为没吃透老大哥的技术”
其他人也跟著点头如捣蒜,纷纷附和起来。
“就是啊,当年咱们拼劲全力炼钢,出来都是废铁疙瘩,要不是大毛专家出手……”
“不愧是留过学的知识分子,说话有理有据!”
“依我看,小冯同志將来要『雏凤清於老凤音』,冯所长,后生可畏啊!”
酒杯纷纷往冯一涛和冯辉父子面前凑。
“留学精英”“未来栋樑”的夸讚声此起彼伏。
冯辉对著满堂的附和更加得意,继续高谈阔论:“依我看,就该把各研究所骨干都送出去进修,再全套引进大毛的生產线……”
大圆桌一侧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另一侧,余长青,陈学深和赵瑞刚三人却默默吃菜。
显得与整个环境氛围都格格不入。
冯一涛透过眾人看了一眼余长青,端著酒杯走了过来。
“余所长,咱俩先喝一个”
余长青抬头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又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到自己碗里。
“冯所长还是先说明白这酒为的什么。否则我可不敢喝。”
冯一涛笑了:“还能为什么!你们三零八所的耐久试验已经接近尾声了。这可是了不起的战绩。不值得喝杯酒吗”
余长青嗤笑一声:
“耐久试验即將完成,当然值得庆贺。但这跟贵所和你冯所长,似乎没什么关係吧”
冯一涛笑容不变:“余所长这话说的见外,怎么能没有关係呢北荒农场的问题可是部委號召的重点项目。身为工业人,都该有这个责任和义务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我一零二所自然也不能置身事外啊!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余长青丝毫不给冯一涛面子:“別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想干什么,直说就是!”
冯一涛转头道:“冯辉,你来跟余所长详细说说。”
眾人立马都安静下来,目光紧紧盯著冯辉和余长青。
冯辉从容道:“北荒农场项目关係重大,不仅关乎国家农机化战略,也关乎了北方建设兵团和大批志愿者的生命安全。所以必须由具备实力的工业单位承接。”
他扫过余长青黑如锅底的脸,接著道,“就像炼钢不能依靠土高炉。北荒项目落地需要大毛標准的流程管控。这点,只有我们一零二所具备条件。相信大家都无异议吧。”
一直存在感很低的赵瑞刚抬头看了看这个冯辉,倒是没料到,冯家父子竟会这般直接地说出目的。
还以为他们会好言好语地哄骗一番呢。
不过打直球,就更好办了。
一边想著,一边夹了一筷子猪耳朵,放在嘴里慢慢嚼著。
余长青就没这么沉著冷静了。
他筷子“啪”的一声摔在桌子上,指著冯辉的鼻子骂道:“放你娘的屁!耐久试验开始前,你们一零二所在干嘛现在样品被我们造出来了,试验快完成了,你们跳出来指责別人不行了我呸!”
冯辉冷笑一声,带著留学生的傲慢:“余所长,我敬你是长辈,不计较你语言粗鄙。但请你看清事实。样件通过试验和量產最终落地,可完全是两码事。量產涉及到的疲劳测试、工艺优化,哪一项是你们所能做到的况且,你们之所以能抢先做出样品,有多少运气的成分,不用我明说吧。”
余长青勃然大怒:“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在这儿满嘴喷粪!不就是空手套白狼吗用得著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陈学深和赵瑞刚生怕这小老头儿气急了,一左一右安抚著让他坐下来。
包间里其他人也偶尔安抚余长青两句,但眼里分明是看戏的神態。
冯一涛稳如磐石,满脸欣慰地看著自家儿子。
冯辉阴惻惻笑道:“余所长与其骂人,不妨说一说你们这產品的核心技术,也好证明一下不是全靠的运气。”
余长青登时语塞,这正是他最没有底气的地方。
目光不由地看向赵瑞刚。
这眼神很明显,是在向赵瑞刚求助。
赵瑞刚却无动於衷,仿佛没有意识到一般,老神在在地夹了口菜咀嚼著。
冯辉笑了起来,语气中充满了讽刺:“怎么,一谈到核心技术,就无话可说了”
眾人的眼光齐刷刷地投来,充满了玩味,讥笑和幸灾乐祸。
余长青心急,直接扯了一把赵瑞刚:“瑞刚,你倒是说说啊!”
其他人这才注意到余长青还带来了一个面生的年轻人。
但看他衣饰朴素,並无特別之处。
冯辉顿时嗤笑一声:“余所长,你回答不出来,倒也没必要拉个愣头青出来垫背!”
余长青脸色瞬间变成酱紫色,刚要开口爭辩,却听赵瑞刚道:“有必要朝他们解释吗当一群土匪,以你不会算帐为由要抢夺你的財產时,你拼了命地证明自己会算帐,有用吗”
冯辉登时大怒:“你个土包子说谁是土匪”
赵瑞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打量了一番冯辉,问道:“你是苏联留学回来的在苏联待了几年”
冯辉下巴一抬:“三年整!”
赵瑞刚继续问道:“是哪个学校”
冯辉骄傲道:“国立工业大学!”
眾人立即发出一阵讚嘆。
这所大学,在国內知名度相当高了。
赵瑞刚“哦”了一声,若有所思道:“国立工业大学,我记得这个学校的冶金系,有位著名的伊拉尔?索科洛夫斯基教授,专门研究水锤效应在冶金设备中的应用。小冯同志应该知道吧”
冯辉目光微闪,紧跟著道:“伊拉尔教授,我当然知道!事实上,我有一项专业课程就是跟这位教授学习的!我还参加过他主持的……”
“哎呀!”赵瑞刚突然一拍自己脑袋,“瞧我这记性!伊拉尔教授是乌拉尔工学院的奠基人,怎么会在国立工业大学任教呢”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冯辉瞬间涨红的脸,“小冯同志怎么连导师的学校都记错了呢难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