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瑞刚將妻子抱入怀中。
力量很大。
刘彩云没有抗拒。
也没有迎合。
只是直挺挺站在原地,浑身抖个不停,闭著眼睛任由眼泪淌下来。
“彩云……”
赵瑞刚开口,却被刘彩云打断。
嗓音混合著哽咽。
“你不要说,你听我说!”
“赵瑞刚,今天的你,让我看不懂。”
“我不知道你装的,还是別有用心!”
“小铃鐺睡前偷偷对我说,她喜欢今天的爸爸!”
“所以,我只求你一件事情,今后你对我如何,都无所谓。”
“只求你,不要伤害小铃鐺的感情!”
“如果是一场梦,就让她一直活在梦里。”
“至少,在她懂事之前,梦不要碎!”
说完,刘彩云便挣脱赵瑞刚双臂,返回房內,重新躺回到熟睡的小铃鐺身边。
赵瑞刚感受著肩膀上的湿润,心中悲喜交加。
心说:“彩云,这不是梦,我会让你知道,这一切都真真切切,而不是梦!”
当晚,赵瑞刚工作到很晚。
还好这时候没有任何污染,月光澄净,勉强能看清文件上的文字。
倒不是说,翻译的工作对他有多难。
而是透过那张残缺不全的俄语文件,赵瑞刚隱隱猜到了一些背后的东西。
黑夹克说,明天晚上会带一位老先生见面,当场定价。
足见对方对这份文件的重视。
赵瑞刚需要一份稳定的收入来源,这份翻译的工作,他势在必得。
所以,有些准备工作,必须要做在前面。
一直忙到很晚,才躺下睡觉。
睡得並不踏实,往事前生如同过电影一般在梦中循环。
直到家里唯一的掛钟响了十二声,他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梦中,他回到某个工作后的深夜,合上笔记本电脑,下楼散步。
沿著科研楼下的草坪缓行,不知不觉中,眼前景色一晃,竟然来到一片荒郊野岭。
此刻残阳泣血,秋风瑟瑟。
到处是乾枯的杂草,荒无人烟,一片荒凉。
赵瑞刚深觉纳罕,打算转身回去。
待刚刚迴转脚步,却见三五米外两个孤零零的坟头,各立著一块木头做的碑,上面字跡斑驳,隱约还看得出內容。
一个写著:“爱妻刘彩云之墓”。
一个写著:“爱女赵铃鐺之墓”。
赵瑞刚心臟顿时像是被搅碎了一般,疼得他浑身战慄。
一个箭步扑上去,扑倒在坟头前面。
妻女!
他一生的痛!
“彩云——”
“小铃鐺——”
“我悔呀——”
眼泪簌簌地流下来,迅速打湿了身下乾涸的土。
千里孤坟,无处话淒凉。
寒鸦扑稜稜从枯树上飞走,整个荒野只剩下赵瑞刚痛彻心扉的哭声。
突然。
喔喔喔!
东方传来几声鸡鸣。
赵瑞刚猛地一震,顿时清醒过来。
心痛的感觉还没有完全从身体里撤去,半晌他才摸了摸自己满是泪的脸。
原来,刚才只是一个梦。
而此刻,他的妻,他的女,正头挨著头,在炕的另一头睡得十分踏实安稳。
透过纸糊的窗户透进来的微弱的红光,映照在两人的脸颊上。
甚至还能看到,小铃鐺睡梦中笑了一下。
这笑容,如同拥有魔力。
瞬间,將赵瑞刚的负面情绪一扫而空。
这一刻赵瑞刚心中,更多的是庆幸。
庆幸自己还有弥补的机会,还有重来的机会。
他甚至忍不住想嘶吼两声,感谢一下老天待他不薄。
但看看炕头那边熟睡的媳妇和孩子,他到底控制住了。
此刻天刚蒙蒙亮,看了看掛钟,隱约指向了五点。
距离生產队上工还有些时间。
反正也睡不著了,赵瑞刚便摸索著起身穿好衣服,又贪婪地看了眼尚且熟睡的母女俩,出了堂屋准备做饭。
翻了翻橱柜,又看了看昨天做小饼时候颳得乾净的油罐子,赵瑞刚有点无奈了。
又出来院子里瞧了瞧,小得可怜的菜园子里,除了一垄子小白菜长到了巴掌大小勉强能吃,其他地都荒废著。
家里除了昨天买回来的麵粉,粮食还真是所剩无几。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正在为难之际,自家土墙的隔壁传来了几声麻利的女声。
“快起来了!看看都几点了!”
“摊上你们这父子俩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伺候完大的伺候小的,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刘大江,你倒是去院子里抽柴禾烧火呀,真是指使一样才肯做一样!”
声音来自隔壁的大江婶儿。
伴隨著叫骂声,还有泼水声,以及“咯咯咯”的鸡叫声。
这家邻居,几乎每天早上都会上演鸡飞狗跳的戏码。
“大江婶儿,早!”
赵瑞刚探过土坯墙,朝著那边的中年妇女招呼了一声。
土坯墙是两家共用的隔断墙,此时赵瑞刚站在半米高的柴禾垛上,正好露出脑袋和肩膀。
大江婶儿循声望去,见是赵瑞刚喊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呦,是赵公子啊,叫我啥事儿”
赵瑞刚笑笑道:“大江婶儿,你家还有多的鸡蛋没”
“你要干啥”大江婶儿一脸警惕。
“我想跟你换几个鸡蛋和油……”
话没说完,大江婶儿就不耐烦地一扭头:“不换!我自己家还不够吃呢,谁知道你赵公子赊了鸡蛋又要干啥去……”
一边说著一边打算回屋。
赵瑞刚忙叫住她:“我用精面和你换,不赊帐。”
大江婶儿停住脚步,语气有些阴阳怪气:“呵,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你还买上精面了”
赵瑞刚顿了下,道:“我家铃鐺太瘦弱了,需要补补营养,你等下,我去拿麵粉。”
说罢,利索地下了柴禾垛,回到堂屋倒了一小半麵粉。
用手掂了掂,大概一斤多点,便又出来踩上柴禾垛给大江婶儿递过去。
大江婶儿狐疑地走近土坯墙。
接过袋子,打开一看竟然真是白的细腻精面,诱人的麦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赵瑞刚,到底没多说什么,只道:“等著,我去给你摸鸡蛋和猪油去。”
说罢先转身把麵粉仔细放回屋里。
出来时一只手里拿著三个不大的鸡蛋,一只手里端著个粗瓷碗,里面盛著一小勺子有些浑浊的菜籽油,递给了赵瑞刚。
赵瑞刚小心接过鸡蛋和碗,道了声谢,便下了柴禾垛。
大江婶儿心中暗道,赵家竟然买上白面了,不是那种掺著麩皮磨出来的粗面,而是顶顶好的精面。
现如今年景不好,十里八乡的都缺衣少粮的。
这赵瑞刚竟然还买白面吃,果真是个败家子儿!
彩云妹子这是造了哪门子的孽哦,跟了这么个男人,不去干农活儿挣工分不说,还天天好吃懒做的!
唉……
大江婶儿摇摇头,又衝著屋里喊道:“刘大江你火生著了没有这么半天了还磨磨蹭蹭做啥呢!虎子赶紧起床!再赖被窝里看我不把你屁股打烂嘍……”
隔壁大江婶儿家嘈杂声不断,夹杂著大江叔和小虎子嘟嘟囔囔的声音。
相比之下,一墙之隔的赵瑞刚家,就安静多了。
赵瑞刚朝里屋里探头看了看,见刘彩云和小铃鐺还在熟睡著,顿时觉得心里踏实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