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睁开眼,望向那立在自己面前,故作姿态的麻姑,目光柔和,眉目含笑。
“你这妮子。”
只四字,便道尽了熟稔与纵容。
“要本座看啊,”西王母微微摇头,笑意更深,“你如今才是成了亚圣,反倒放开了汝些许天性。往日里那副端庄可靠的模样,人人见了都要赞一声‘麻姑元君,端方持重’,如今看来,竟都是经营出来的假象了?”
她说着,抬手一指身旁的蒲团。
“还不来坐。”
那声音轻缓,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柔和威严,仿佛母亲唤女,师长待徒,令人心生亲近,又不敢造次。
西王母是真心拿麻姑当自家晚辈看的,不说其她,便说这些年的有事便应,便胜过他人许多。
不说事情办的漂亮,还待她尊敬,不然便是其圣人亲传的身份,便够其自傲于她面前了。
麻姑闻言,面上那造作之色微微一收,眼底却漾开真正的笑意。
她提起裙摆,也不客气,款款行至蒲团前,敛衽一礼,这才落座。
说真的,若是那位王母娘娘化身在前,麻姑还是要收敛一些,毕竟西王母将尊位落于其身之上,不可造次轻慢。
可于西王母娘娘来说,她们才是真正的老相识了,不论是麻姑在西昆仑向其问道而不曾藏私来说,还是后续对寿仙元君化身和大徒儿鹤童的照顾来说,这位娘娘从来对她都是善意的。
纵然有几分麻姑的身份在的,可怎不见其对金灵圣母与慈航道人等亲近?
眼缘与亲近,时间与来往亲密,都间接的促成了这一切。
与那些不怎么耐烦的跑腿不同,西王母有需要,麻姑还是愿意上赶着来的。
“娘娘慧眼如炬,麻姑那点小心思,果然瞒不过娘娘。”她坐定之后,神色方才真正松弛下来,露出几分本真的模样,“只是娘娘这般静默成就,着实令晚辈心惊。当年晚辈成就时,恨不得让诸天皆知,如今想来,倒有些……”
她顿了顿,斟酌用词。
“有些……”西王母含笑接话,“有些张扬了?”
麻姑难得地脸颊微红,轻哼一声:“娘娘休要取笑。晚辈只是好奇,娘娘何以能做到如此……如此不动声色?”
这便是真心求问了。
西王母并未立刻作答,她微微侧首,望向石台之外那无尽的赤色星云,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无量世界。
半晌,她才轻声开口:“张扬也好,静默也罢,不过是各人性情,各人缘法,又或是各人需求罢了。汝当年张扬,自有张扬的道理;本座今日静默,亦有静默的缘由。”
她收回目光,落在麻姑面上,笑意温润。
“况且,何谓成就?不过是在这条路上,又多走了一步罢了。前路漫漫,这一步,又算得了什么?”
她语声平静,无半分自得,亦无半分谦抑,只是平平淡淡地陈述一个事实。
麻姑闻言,心中一震。
她望着眼前这素白身影,忽然有些明白了。
这位娘娘的境界,怕是远不止亚圣初期那般简单。
这静默无声的成就背后,是怎样的心性与定力?
这就是老一辈的求道者嘛?修道许久,麻姑好像也小视了天下人。
尤其是自家师尊的同辈,他们实在是在洪荒的舞台沉寂的太久了,不动一动,总会被人遗忘。
可只要一动,谁也不敢小瞧了去!
她默然片刻,忽而展颜一笑,那笑容里,再无造作玩笑,唯有真诚。
“娘娘训诫得是,倒是晚辈着相了。”
西王母微微颔首,复又将目光投向那赤色星云深处,语气转为悠然:
“既来了,便陪本座坐坐吧。这欲界新成,万象初定,倒也颇有些可观之处。”
麻姑应了一声,亦随之望去。
石台之上,两袭素影,并肩而坐。
石台之外,赤色星云无声流转,宇宙浩瀚,岁月悠长。
西王母挥手在桌案上显现出茶具,“说来自大天尊证道后,这天庭有我或没我这一亚圣也算不得什么。”
她示意麻姑边喝边聊,也是难得来了谈性,毕竟如今的欲界,便是青鸟都被她遣出到了下界西昆仑,除了她便再也没了旁人了。
闻言,麻姑也是一边端起茶杯道,“怎会如此,师叔敬重娘娘多矣,早年师叔证道期间,还不是娘娘在后方坐镇才得以安稳,娘娘也该让人贺一贺的。”
麻姑心想,这天庭没事就奏乐起舞,大宴小聚的,简直有些享乐过了头。
虽有神职公务后的放松之享乐,可到底近来天下承平,量劫新去,都太悠闲了。
西王母自是听出了麻姑的话中有话,她也不在意,只是放下茶杯说道,“无非大势所趋,怎知太平之下又有怎样的新劫呢?”
麻姑这不就来了兴趣,“娘娘何意?”
她心想,难不成,这与娘娘证道有关?
西王母一看麻姑样子,就知道其老毛病犯了,当面她与青鸟在西昆仑只要凑在一起,就嘀嘀咕咕的开始个没完。
“也没什么,如今天条隐于欲界,多年不变,近来多有风声说本宫的化身不懂情爱,麻姑你怎么看?”
麻姑还能怎么看,这不就坐着看呢。
瞧瞧这欲界的红尘万象,如今都被西王母完善成一方大世界了,虽说是在天庭的基础上。
可整日瞧着这七情六欲的万象人生,你说人家不懂爱?
你就是把法海放这,他都不会不懂爱的。
你别说,娘娘与她都是一身素衣,一白一青的,还挺应景...呸!
竟然走神了,麻姑连忙放下手中的茶盏,“娘娘怎会不懂什么是爱呢,刑罚之道怎能抛了情之一道,只谈律法,若真如此,娘娘岂会有如今之尊位!”
麻姑肯定的语气,反倒逗笑了西王母。
她也没让其判定什么对错,也不是让她站位什么的,本就往下引导的话茬罢了。
可麻姑肯定的样子,还真就是让西王母舒心不少。
毕竟有见识的人,都不会肤浅的去断定她如何,可麻姑到底代表了年轻一代的看法,终归是让她愉悦的。
就是不知,接下来的变化,那些再往下的小家伙能不能看得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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