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自无极开化,混元判分,天地位列,三界井然。
然岁月迁流,劫运往复,那天庭之欲界,今已不复旧时处化之模样。
昔年此处,乃红尘辐辏之所,七情翻涌之渊,楼台歌榭,密雾浓云,尽是众生万象与欲念凝结之象。
然今时之欲界,虽仍是红尘气象,其广袤浩瀚,却已非人世所能度量。
放眼望去,那红尘万象,竟化作一片片赤色星云宇宙!
其色如丹砂初染,其形若火凤展翎,或聚或散,旋转变幻,吞吐星辰,内含世界。
每一片赤色云霭之中,似有无数生灵影像憧憧,悲欢离合,爱恨情仇,瞬息生灭,演绎无穷。
星云之间,时有流光贯穿,灿若银河倒泻,瑰丽奇绝,不可名状。
此界之宏大,已非复一方天宇,而是一念所化之无边法界。
于此赤色星海中央,虚空之中,竟浮一石台。
此台上圆下方,暗合古制天圆地方之象。
石质古朴,色呈玄黄,无雕琢而自具纹理,若龙蛇盘绕,似云雷隐迹。
以此台之渺渺,置于无尽赤色星云宇宙之中,不过芥子之微。
然任何生灵至此,一眼望去,便觉此台巍然,正是此方天地的轴心,万象朝拱之处,星河旋绕之极。
台上陈设至简。
只一蒲团,乃西昆仑素草编就;一案,似昆仑老玉天然成形。
西王母便端坐蒲团之上,垂目内观,神游太虚。
此时她周身衣着,已非昔日瑶池盛会时之华服冕旒、雍容万方。
只着一袭素白仙衣,洁净无尘,与当年西昆仑隐修之时一般无二。
无半点金玉璎珞为饰,无一丝云霞烟霭为衬。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周身无光而自有光,无威而自具威。
仿佛她不是坐于此石台,而是坐于诸天万界的中央。
仿佛那无尽的赤色星云宇宙,不过是她衣袂间拂出的一缕尘埃。
那万千世界的生灭流转,不过她眉宇间凝神的一瞬。
四下里寂静无声。
赤色星云兀自流转,无声无息,如恒河沙数世界的默然祷告。
不知过了几许刹那,或是几多劫运。
西王母眼帘微动,并未睁开,唇边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见故人的欣然,亦有洞察幽微的通透。
她缓缓开口,其声不高,却似无视了那无尽星海的浩瀚距离,不疾不徐,清晰传入每一片赤色星云深处:
“既到此界,又不曾遮掩行藏,便是有意来访。”
语音微顿,那股淡然之中,方显出一丝主人家的从容与嗔怪:
“小友既来了,难道还要贫道起身去请乎?”
一语方落,那石台之外,无尽赤色星云,倏然间静止了一瞬,似也在等待那冥冥之中的回应。
话说那麻姑自虚无中来,本意是依师约故旧而至,共襄盛举。
她一步跨入欲界,神意方展,眼中所见,心下便是一惊。
但见这方天地,哪里还是昔日所识之欲界?
那赤色星云宇宙,层层叠叠,浩瀚无垠,其瑰丽雄奇,便是她遍历诸天,亦属罕见。
红尘万象,竟演化成这般模样,每一片星云之中,似有无量世界沉浮,无尽生灵生灭,其气象之宏大,已非“红尘”二字所能拘囿。
说是一方红尘大世界,亦是谦虚了,直可称作红尘宇宙,亦不为过。
麻姑立于虚空,心中念头电转:这……这还是天庭所属之欲界么?
怕是她这无数年来,太过专注于自身修行,竟对这位娘娘的作为,一无所知至此。
且还毫无风声!
更令她心惊者,尚不在此界之变。
她凝神感应,那石台之上,端坐的素白身影,其气息渊深如海,圆融无碍,竟隐隐与天地大道相合,透出一股她再熟悉不过的威压——那是属于亚圣的威仪!
亚圣!
麻姑心头又是一震。
这位娘娘,竟在无人知晓之间,成就了亚圣尊位?
她心想,竟脱节至此,莫不是如今的亚圣...都不值钱了?
她不由得回想起自身成就亚圣之时。
那是何等的风光,何等的张扬?
她可是放开了气势,直冲霄汉,三界十方,但凡有些道行的,无不感应。
那既是宣告三界,方丈岛麻姑,从此跻身绝顶之列;亦是对外昭示,此域不可犯,此位不可轻。
彼时她意气风发,恨不得让诸天万界都知晓她的境界,哪会像眼前这位娘娘一般,悄无声息,静默无闻?
若非今日她亲至欲界,怕还蒙在鼓里。
这般想着,麻姑心中便生出一丝奇异之感。
有惊,有奇,亦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当年那番作为,如今想来,倒有些……小家子气了?
可她也是随大流啊,想来还是这娘娘另有谋划罢了。
念头及此,麻姑不禁失笑。
她倒也未曾刻意隐藏行踪,本就是来襄助的,又不是寻衅,光明正大便是。
只是此时心境微澜,倒让她那素来端方的面上,浮现出一丝极少见的人且在外人面前的鲜活之色。
既已被点破,再隐藏便无趣了。
于是,那无尽赤色星云之中,一道身形突兀显化于石台。
仙光缭绕,清辉湛然,与周遭赤色世界,泾渭分明,宛如一轮明月落入红霞之中,清冷而卓然。
正是麻姑。
她落于石台之上,先是不着痕迹地打量了那素白身影一眼,旋即面上堆起笑来,只是那笑里,带着三分嗔怪,三分娇憨,还有四分故意为之的造作。
“娘娘倒是惯会打趣晚辈的!”
她一开口,便是唱作俱佳,声音婉转,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哪有半分亚圣高人的端严?
倒像是受了委屈的小辈,来寻长辈讨公道的。
开口倒打一耙的,说的就是她了。
“麻姑可是真心来此,一心想为娘娘分忧,襄助证道之事的。”
她说着,还故意上前了两步,仙光随之微微荡漾,“娘娘倒好,这般晋升,悄无声息的,半点知会也无。麻姑方才进来,险些以为走错了地方,认错了人!娘娘您说,这惊吓可谓不大乎?”
她说着,竟真的伸手拍了拍心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这般大的惊吓,娘娘总该给些补偿,抚慰抚慰晚辈这担忧的心绪?”她眼波流转,笑意盈盈,“若是不然,晚辈可是不依的。今日定是要赖在这石台上......不走了!”
一番话说得又快又脆,那刻意为之的造作之态,配上她那张端庄清丽的容颜,倒有一种别样的反差,令人忍俊不禁。
西王母原本闭目端坐,听得这番唱念做打,眉目之间,那丝淡然终于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无奈的笑意,含着几分宠溺,几分看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