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平静得很,平静到让麻姑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简直无处遁形。
麻姑干咳一声,继续道:“不过……弟子想了想,确实也不好完全袖手旁观。因果这种事,沾上了就是沾上了,躲也躲不掉。”
何况昔日都是善因善果,她也没真的就坐视不理的意思,不然不就成了过河拆桥了嘛。
她抬起头,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看来这天宫一行,是免不了的了。弟子愿往。”
太上微微颔首,眼中似有欣慰一闪而过。
他也是不希望洪荒生乱的,谁当了道祖谁知道。
他如今只想平稳的度过这段时期,只要下一代的麻姑或者玄都……
总之,不管哪一个都好。
谁成了,他老道立马就追随鸿钧的脚步,绝不做霸者位置不放的家伙。
玄都这时好似是才回过神来,笑眯眯地看着麻姑:“师妹此去,可要小心些。西王母那边,可不比咱们八景宫清静。”
麻姑瞪了他一眼。
用他说,不沾事的师兄,此时都不如刚在外面时亲切了。
这不咸不淡的话,此时都让她听着怎么这么像幸灾乐祸?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自家师兄一般见识。
反正她此去,是看在因果的份上,看在旧谊的份上,绝不是因为被师尊和师兄联手做局。
绝不是。
她这样告诉自己。
可心里那个小小的声音却在嘀咕:真的不是?
太上望着这对弟子,唇角那一丝笑意,终是没能藏住。
他不急。
时间总能见证一切。
麻姑也好,玄都也罢,都是他的弟子。
只要有人能担得起圣人之业,他都行。
到了如今这个境地,他这里,只剩下了对道的追求。
至于谁接这个担子——
且看机缘吧。
八景宫内,香烟袅袅,其乐融融。
麻姑站在殿中,望着自家师尊那副深不可测的模样,又看看师兄那副事不关己的笑脸,忽然觉得——
自己这只刚飞回巢的鸟儿,怕不是已经被摁在窝里了。
至于孵不孵蛋……
她抬头望天,心想:先去看看西王母再说吧。
说不定这一去,就把这事给躲过去了呢?
她这样想着,心里那点郁闷,总算散了些。
不过既然师尊他老人家都提到正事了,她也不好不放在心上,何况还事关旧人,也是马虎不得。
麻姑想到此处,便也不再多留。
她敛衽行礼,神色郑重了几分:“师尊,弟子这便去了。若真有需要,西王母那边,若能早些布局,总是好的。”
太上微微颔首,算是应允。
玄都在一旁笑眯眯地拱手:“师妹慢走,师兄等你回来。”
麻姑瞥了他一眼,心里默默补了一句:等我回来接着被你们摁在窝里是吧?
不行,以后得再多几个心眼,开小会得把她所有的化身连线,她就不信了,她好几个心眼,还能总摊上事了。
她懒得再理这个甩锅甩得理直气壮的师兄,转身向殿外走去。
八景宫的香烟在身后袅袅,殿门无声而开。
麻姑踏出殿门的那一刻,忽又回头看了一眼。
殿内,师尊阖目端坐,师兄含笑而立,一派祥和。
她收回目光,抬步离去。
身形转瞬便没入云端,只余一缕淡淡的道韵,消散在八景宫外的清风里。
...
待麻姑的气息彻底远去,八景宫内,那其乐融融的氛围,却悄然变了。
玄都仍是站着,仍是那副温和的模样。
可那笑意,却淡了几分。
他望着殿门的方向,目光幽深。
半晌,他开口,声音微小,像是只给自己听的一般——
“师尊,您说......师妹她...能成吗?”
太上没有睁眼。
可其周身的气息,却倏然变了。
那香烟袅袅的八景宫,仿佛一瞬间被什么笼罩。
若有人在此,定会头晕目眩——那不是什么威压,而是大道本身的显化,深奥得让人不敢直视。
太上的声音响起,淡漠,平静,却带着一丝洞穿人心的锐利:
“怎么?就这么不想成圣后接了为师的位置?”
玄都没有回答。
他只是垂着眼,像是在看殿中的地砖,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太上也不等他回答,那淡漠的道音再次响起:
“汝这痴儿——究竟是疑汝那师妹,还是……疑为师?”
殿中寂静。
香烟仍在袅袅,可那烟气却仿佛凝滞了一瞬。
玄都仍是沉默。
良久。
太上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仍是那般淡漠,却更沉了几分:
“又或者——汝在疑自己乎?”
这一次,玄都终于有了反应。
他抬起头,望着端坐云床的师尊。
那张温和的脸上,笑意已经敛去,只剩下一片淡淡的、让人看不透的平静。
又是半晌的沉默。
终于,玄都开口了。
声音仍是那般微小,微小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毕竟那可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几分,轻得几乎听不见:
“无量量劫啊,师尊。”
殿中,香烟袅袅。
太上没有说话,只是暗中抚去天道在一刻成为空白。
他只是阖着眼,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可那身周的大道气息,却在这一刻,悄然敛去了几分。
八景宫内,又是一片祥和。
只是这份祥和里,多了些什么。
又或者,少了些什么。
玄都见自家师尊又没了鲜活的样子,心道一声无趣。
可随后也是满心的无奈。
他得承认,就变通这儿,他是不如自家师妹这个比变数还变数的人儿的。
他是真的巴不得自家师妹再近一步的。
可眼见自家师尊两眼一闭,日后道成后,怕是衣袖都不挥舞一下就有的样子,他就觉得麻烦。
索性他也闭目而去,有时间想这些,不如在天道或者命运长河中,为自家师妹多划拉点机缘呢。
这个?貌似不太行,那这个吧,用不用的上两说,万一呢。
而太上这时也被命运长河里,被玄都搅和的波动弄的心烦不已。
尽给他老人家找事,瞧他选的那些个机缘能看吗?
随手在玄都后边把那些没用的棋子恢复原状后,自己再分出一神留意着。
太上就纳闷了,自家这大徒弟也不想想,小徒儿都亚圣了,就他那些布局,能不被察觉出来吗?
看着某些未来支流所映像而出的,那些既定未来的玄都,在察觉到他的目光后,均是摇头恳求之色后,他到底是在心中叹了口气。
也罢,他老人家只能再严格把关一下吧。
毕竟,有机缘不是坏事,成圣亦然。
至于最后的最后,还是要问过小徒儿的意愿,若其真不愿担着这无量量劫,届时也由不得大徒儿心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