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终于开口了,声音温和:“师妹,你道师尊为何在你成亚圣之后,不曾召你回来?你道师兄我与师尊为何在一个在宫门外等一个在宫内等你,为何与你说那些话?”
他轻轻叹了口气:“师尊等你,等了太久了。”
麻姑呆立当场。
她想起自己方才在宫门外与师兄笑闹,想起自己行礼时师尊眼中的欣慰,想起这些日子师徒三人难得的闲适——
原来,都不是偶然。
原来,师尊等的,就是这一刻。
“可、可是……”麻姑还有些不甘心,“师兄不也是……”
“我是首徒不假。”玄都打断了她,笑容依旧温和,“可我不是亚圣。”
他摊了摊手,难得地带了几分自嘲:“师妹啊,你当师兄这些年为何这般清闲?还不是因为——这担子,师兄想接,也接不了。”
麻姑:“……”
她忽然觉得,自己当年入门时,师兄那无微不至的照顾,那和煦如春风的关怀——怕不是从一开始,就在打这个主意?
是不是有点过于无赖了,以前她只道念自家师兄可能宅,如今一看人家是打从她入门那一刻起,就想甩锅了?
太上看着麻姑那呆愣的模样,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笑意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落在麻姑眼里,却分明是——老谋深算,深谋远虑,虑无遗策。
“麻姑。”太上的声音响起。
麻姑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家师尊。
“此事不急。”太上说,“汝可慢慢思量。”
麻姑苦笑。
慢慢思量?
她看看师尊,看看师兄,忽然觉得自己这只刚飞回巢的鸟儿,不是被摁在窝里那么简单——
这是要被摁在窝里,孵蛋啊。
她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幽幽的:
“师尊,弟子能不能问一句——”
“嗯?”
“弟子当年拜入人教,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您老人家的算计之中?”
太上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阖上眼,唇角那一丝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了。
太上心道,他老人家可不是,他也没有,毕竟他老人家当初可是一时起意,略有感应,谁让徒儿自己立起来了呢。
玄都在一旁,却是难得忍不住笑出了声。
自家师妹成才,他可真是高兴一万倍,成道可以晚些,但事儿他必然是能推就推的。
这是未来给予他的灵感,他在这一点上对未来无数种可能的自己,在这一点传来的念头无比信任!
八景宫内,香烟袅袅,其乐融融。
唯有麻姑,站在殿中,望着这对师徒,忽然很想念当年那个懵懵懂懂、什么都不知道的自己。
合着自己还是单纯了啊。
可是不是哪里不对?
她犹记得自家师兄说过,未来时他亦为太上,怎么就担不起她们这一脉了?
若说未来谁能在老一辈离去的情况下成圣,那多宝可以,自家师兄就差得了?
不见得吧。
麻姑总感觉自己被做局了似的。
于是她想了想只当眼下只当自家师尊与师兄是在调节气氛罢了。
毕竟长幼有序,她这位师兄无论是道行修为,还是人品道德,怎么看都担得起一脉之长。
至于什么亚圣不亚圣的,麻姑相信那也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她活了这么久,还能不明白这个理儿?
一时快不算快,一世快也不算快。
到了她这个境界,早就有被同辈追上来的心理准备。
甚至说句不好听的,她也巴不得有人能替她顶上去——好不容易能慢下脚步享受享受生活了,谁还乐意再挑担子?
当年入世修行,那是被逼无奈。
如今功德圆满,她只想躺平。
麻姑垂下眼,她心里的小算盘也是拨得噼啪响:师兄想甩锅?那也得看她接不接得住。
她不接,这锅不就还在师兄背上吗?
反正师兄宅都宅惯了,多担待些怎么了?
她这只鸟儿刚飞回巢,还没暖热窝呢,就想让她孵蛋?
做梦。
何况成圣啊,若真有机会在眼前,她也不信自家师兄说放下就放下了。
她面上不显,只恭恭敬敬地站着,一副“师尊说得都对但弟子听不听另说”的模样。
太上阖着眼,香烟袅袅间,却似有所觉。
他睁开眼,看了麻姑一眼。
那一眼极淡,淡到像是无意间扫过,可麻姑却莫名觉得,自家师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藏着点什么。
是看穿了她的那点小心思?
还是……
太上的目光已经移开,望向殿外悠悠白云,声音苍老而平和:“下方天界,西王母证道之日不远矣。”
麻姑一愣。
“届时天庭生变是小,恐下界亦随之生变。”
太上缓缓道,“如今已非鸿钧道祖在时——绝对的平衡与秩序过后,天地亦顺其自然,自该因势而变。”
他顿了顿,目光悠远。
谁让如今他为道祖呢。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此时大势因人而生,变数奇多。那西王母的布局,若不能因势利导,恐变数无穷焉。”
麻姑听完,头都大了。
西王母啊?
她想起当年在西昆仑,那位端庄威严的女仙首领,想起那些若有若无的因果牵连。
说起来,她与西王母确实有旧——不算过于深厚,但也绝对不浅。
若是旁人也就算了。
可偏偏是西王母。
麻姑悄悄瞥了眼身旁的师兄。
玄都此时正垂着眼,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仿佛师尊说的事与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麻姑心里那叫一个羡慕。
瞧瞧人家——出世的,因果不沾,就是事少。
再看看她,入世修行的,因果自会找上门来,躲都躲不掉。
这叫什么?
这就叫好命了。
麻姑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还是那副恭顺的模样。
她想了想,斟酌着开口:“师尊,弟子与西王母确有旧谊。只是——”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试探:“弟子也不知,人家西王母是不是真的需要弟子相助?万一人家早有成算,弟子贸然前去,反倒显得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