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看着她,目光温和得如同春日暖阳:“师妹回来,我自然要来的。”
就这一句话,麻姑又感性了点,瞧自家师兄的样子,自己再连吃带拿的多点也无妨吧。
不管怎么说,如今她还是挺感动的。
不知为何,成了亚圣,某些紧迫的压力更近一步的少了,这心一松,就开始感性的多了。
她垂下眼,把那点情绪压下去,再抬起头时,已是一脸促狭的笑意:“哦——我知道了。师兄一定是怪罪师妹我呢。”
玄都挑眉:“怪你什么?”
“怪我许久不来走动,冷落了师尊,也冷落了师兄喽。”麻姑眨眨眼,“所以师兄特意在这儿等着,等我一来就给我个下马威,好叫我知道——‘麻姑啊麻姑,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师兄可要生气了’。”
她学着玄都的语气说话,学得惟妙惟肖,却偏偏把那份温和学成了三分幽怨。
自家师兄一直稳重的过了头,少有陪她胡闹的时候,今日作怪的样子已是难得的了。
她也没得去扫了兴致去。
玄都被她逗笑了:“师兄我何时这般说过了?”
“师兄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是这么想的。”麻姑理直气壮,“要不然,怎么我一来你就给我行礼?这不是要给我上眼药是什么?”
“上眼药?”玄都失笑,“给谁上眼药?”
“在师尊那给师妹喽。”麻姑振振有词,“一会儿见了师尊,师兄肯定要在一旁说——‘师尊您瞧,师妹如今是亚圣了,可威风了,弟子给她行礼,她都不带客气的’。到时候师尊肯定要训我:麻姑,你成就个亚圣就飘了?连师兄的礼都敢受了?”
她边说边比划,把那场面说得活灵活现。
玄都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你这丫头,这么多年了,还是这般嘴贫。”
看着自家师妹许久不曾这么古灵精怪,又怪模怪样,且如初时那般造词造句的样子,他还是有些怀念的。
而且他又学到了,等自家那憨子徒弟再不成器,那定是飘了,回头就给他个难忘的经历,定是极好的。
麻姑捂着额头,也不躲,只是一味的笑。
好似压抑久了,开始放飞自我了一般。
师兄妹二人就这么站在八景宫门外,一个笑骂,一个嬉皮笑脸,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
笑了一阵,玄都敛了笑意,认真地看着麻姑。
“师妹。”
“嗯?”
“恭喜你。”
只三个字,平平淡淡,可麻姑听出了里面的心意。
她知道,师兄是真的为她高兴。
不是因为她是三界有数的亚圣,也不是因为人教多了一根顶梁柱,只是因为——她是他的师妹。
玄都伸出手,像她初入门,偶尔彷徨时那样,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这条路不好走。师妹能走到今日,辛苦了。”
麻姑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他这好师兄说来还长她一个辈分,那时她刚入门,师兄当真是拿她当小辈照顾的。
也就是后来她渐渐立了起来,否则像今日这般情景,当真是好久不曾经历了。
此时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堵。
最后只能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玄都也不多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走吧,师尊在等你。”
麻姑点点头,跟着他往宫门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小声说:“师兄。”
“嗯?”
“师妹以后……一定常回来。”
玄都没有回头,可麻姑看见,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好。”他说。
...
八景宫内,香烟袅袅,氤氲如云。
太上端坐于云床之上,周身气息似有若无,与天地浑然一体。
他眼帘微垂,仿佛入定多时,然唇角那一丝极淡的笑意,却分明昭示着——宫门外那一双弟子的动静,一字一句,皆入耳中。
待那两道脚步声渐行渐近,太上方才抬起眼来。
麻姑踏入宫门的那一刻,入目的便是师尊这般模样:目光沉静如水,却又似蕴含万古星辰,正望着自己。
她心中微微一凛,旋即知晓——自己与师兄在门外耽搁许久,师尊必然已经等候多时了。
见此,她也没有惶恐,也没上来就上前请罪之类的动作。
抛开生疏的礼数,麻姑心里此时就只有一个念头。
待她停下脚步,整了整衣冠,神色郑重而肃穆起来。
只见她向前三步,于云床之前肃然立定,随后敛衽跪拜,端端正正地行了大礼。
“弟子麻姑,业已至亚圣之境。”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空旷的宫殿中轻轻回荡。
“感念师尊授业解惑、护持指引之恩德。若无师尊,便无今日之麻姑。”
她俯下身去,额头触地。
“弟子,诚念恩德,朝礼拜于师尊。”
一拜。
再拜。
三拜。
三记叩首,一声比一声郑重,一声比一声虔诚。
太上端坐云床之上,不曾阻拦,亦不曾言语。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最小的弟子,看着她一丝不苟地行完这大礼,眼中那欣慰之意,便如春水化冰,再也遮掩不住。
麻姑拜毕,抬起头来,正对上师尊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欣慰,有赞许,还有一丝……极淡的感慨。
太上开口了。
“汝自入道以来,勤修不辍,历经劫数而志不移,遍历沧桑而心不改。”
他的声音平和悠远,如大道之音,在宫殿中缓缓流淌。
“今日之果,皆昨日之因。汝能至此境,非侥幸也,非天赐也,乃汝一步步走来,一关关闯过,一点一滴修来。”
麻姑垂首静听,心中渐生暖意。
“然,”太上的话锋微微一转,“汝可知,汝修持至今,最可贵者何在?”
麻姑一怔,抬起头来,望向师尊。
太上看着她,目光深邃如渊:“非天资,非机缘,非毅力——而是那‘居安思危’四字。”
“汝于顺境之中,不忘逆境的艰难;于坦途之上,不忘崎岖的坎坷。便是成就亚圣之后,那紧迫之感虽减,然心中那份警醒,却不曾消退。”
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难得的温和:“若论此愿之坚,便是玄都,也不及你。”
麻姑听到此处,眼眶微微一热。
师尊说的,是曾经心里始终萦绕的那份“紧迫感”。
她本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却不想,师尊早已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在这洪荒,本事不济,那对麻姑来说,就相当于火力不足,她怎么安心。
“大道漫漫,如履薄冰。”太上的声音继续传来,“汝能常怀此心,便是道心稳固之证。他日再进一步,也未可知。”
他微微颔首,眼中尽是嘉许:“汝诚心参道,自有收获。今日之成就,不过是个开始罢了。”
麻姑听完,心中百感交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言语在此刻显得苍白。
最终,她只是深深地低下头去,又行了一礼。
“弟子……谨遵师尊教诲。”
太上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她,望向殿外无垠的虚空。
“起来吧。”他说,“你既回来了,便多留些时日。你师兄那里,还有些新酿的茶,正好尝尝。”
麻姑应声起身,眼角余光瞥见站在一旁的玄都——师兄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眼神仿佛在说:瞧,师尊果然什么都知道。
麻姑忍不住也笑了。
八景宫内,香烟依旧袅袅。
那三道身影,一坐而立,如许多年前一般,又仿佛有些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