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雷震子了，这也是为何洞外的麻姑会觉得云中子的样子稀奇了。
毕竟，便是他这个做弟子的，也是头一回见到自家师父这般模样。
他轻轻一笑，开口道：“师父今日，与往日不同。”
云中子微微一怔：“哦？”
雷震子道：“往日的师父，总是一副仙风道骨、超然物外的模样。可今日的师尊……”
他想了想，笑道：“好鲜活啊。”
云中子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他摇摇头，也不恼，反而点头道：“这话倒是不错。为师修道多年，自问心境圆融，少有波澜。可今日这一番起伏，倒是让为师多了几分……怎么说呢，人气儿？”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皆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云中子正色道：“闲话且不多说，你如今感觉如何？本源可稳固了？”
雷震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感受了一番体内的情况，点头道：“多谢师父关怀，徒儿感觉很好。麻姑前辈的造化之道，当真是玄妙非凡。弟子如今本源稳固，比之从前，反倒更加凝实了。”
云中子点点头，心中暗暗赞叹。
麻姑道友的手段，确实是高明。
只是这手段的形式嘛……
他又看了一眼那分作两半的大仙桃，嘴角又微微动了动。
雷震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了然。
他轻咳一声，道：“师父，麻姑前辈以仙桃为炉，滋养弟子本源，此法虽然……呃，虽然别致，但确实玄妙。弟子在这桃心之中，只觉得温润如春，舒适无比。”
云中子点点头：“为师知道。麻姑道友的造化之道，确实是圣人之下顶尖的水准。只是……”
他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只是为师与她论道几日，她口口声声说什么‘灵根宝药’，为师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仙草灵花，结果是这么个……嗯，宝药。”
难道是他对亚圣过于重视了不成？
雷震子听着师父语气中那一丝微妙的复杂，忍不住笑了。
师父也是心忧于他，否则连他都知道返璞归真的道理，自家师尊怎会不懂呢？
不过，自家师尊平日里看着温文尔雅，没想到也有这般性情流露的时候。
确实。
今日的师父，确实与往日不同。
云中子也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有些……不那么仙风道骨，轻咳一声，正了正神色。
他看向雷震子，目光温和而认真：“好了，不说这些。为师问你，你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
雷震子微微一怔。
云中子道：“你如今前尘已醒，勾陈归位。有些事，为师不说，你也明白。你打算如何？”
雷震子沉默片刻。
他当然明白师父的意思。
勾陈大帝，主掌万雷，统御天下万神。
那是神道之位，与仙道不同。
此前他主仙道，辅神道，可到底不如师伯师叔道行精深，能得以兼顾而不误。
他如今虽然本源重聚，但仙道根基已无。
未来的路，怕是要应在那神道之上。
云中子看着他，目光中既有惋惜，又有欣慰。
惋惜的是，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终究不能与自己一样，再主修仙道逍遥之路。
欣慰的是，神道虽然不同于仙道，却也是通天大道。
勾陈之位，位格之高，还在自己这个准圣之上。
起码他在天道处还没个位格呢。
雷震子抬起头，看向云中子。
他开口，声音平静而温和：“弟子斗胆，请师父来日引弟子入门。”
云中子一愣。
雷震子看着他，目光清澈：“弟子是雷震子，也是勾陈。前尘已醒，记忆已归，但弟子知道，无论前尘如何，这一世的弟子，是师父从襁褓中养大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仙道也好，神道也罢，都是修行之路。弟子若能重归仙道根基，那也要师父奔波；弟子能前尘觉醒，也是师父护持着走到今日的。无论将来走哪条路，弟子永远是师父的徒儿。”
云中子听着，眼眶微微发热。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那张清秀面容上的沉静与通透，心中涌起万千感慨。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不似从前那个纯良的少年，而是真正的心智成熟。
雷震子又道：“至于未来的路……”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豁达：“师父心中有数，弟子心中也有数。主途在神道，那便神道。仙道也好，神道也罢，都是大道，并无高下之分。”
云中子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什么惋惜的话，也没有说什么欣慰的话。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师徒二人对视着，一切尽在不言中。
洞府之中，灵光氤氲，桃香袅袅。
那分成两半的大仙桃静静地悬浮着，见证着这一幕。
过了许久，云中子忽然开口：“你这孩子，倒是比为师想得通透。”
雷震子微微一笑：“是师父教得好。”
云中子摇摇头，笑道：“少来。你小时候可没这么会说话，如今倒是嘴甜了。”
雷震子道：“徒儿说的都是真心话。”
云中子看着他，目光慈和。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终南山玉柱洞外捡到这个孩子的情景。
那时这孩子还是婴儿，皱巴巴的一团，哭声震天。
他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孩，心中其实是有些茫然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可那一刻，他就已经决定，要把这个孩子养大。
虽然过程拔苗助长了些。
可如今，这个孩子到底是长大了。
而且，说不得会比他走得更远。
云中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欣慰，有感慨，有不舍，也有释然。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雷震子的肩头。
“好。”他说，“好。”
雷震子看着自家师尊，忽然道：“师父，弟子有一事想问。”
云中子道：“你说。”
雷震子看了一眼周围那分成两半的大仙桃，轻声道：“这个……弟子该如何出来？”
云中子一愣。
他看着坐在桃心之中的雷震子，又看了看那两瓣桃身，忽然笑了。
“这个嘛……”他捋了捋胡须，慢悠悠地道，“为师觉得，你应该自己想办法。”
雷震子：“……”
云中子负手而立，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雷震子无奈地笑了笑，其实自家师父太鲜活也不是都好的。
于是他撑着桃壁，缓缓站起身来。
桃香愈发浓郁，灵光在他周身流转。
他站在桃心之中，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一跃，落在地上。
脚踏实地的那一刻，他身形微微晃了晃，很快便稳住了。
云中子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
雷震子转过身，对着那分成两半的大仙桃郑重一礼。
“多谢前辈造化之恩。”
云中子也对着那仙桃拱了拱手。
不管怎么说，这仙桃确实救了自家徒儿的性命。
师徒二人礼毕，对视一眼。
云中子道：“走吧，出去谢过麻姑道友。”
雷震子点点头，随云中子向洞府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分成两半的大仙桃。
桃香依旧袅袅，灵光依旧氤氲。
他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洞府之外，阳光正好。
他善尸已去，然恶尸无踪。
不过这区区几日，恶念频生。
贪贪贪！
贪心作祟，恶欲犹生，痴心绝对，情志意难平，恶尸...不远矣啊。
也许，他此生最大的恶，也就是如此了吧。
云中子的异样被隐藏在迥异于平日的行为中，放下了，好似道也要更进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