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丈岛,内养雷震子洞府之中,此时灵光氤氲如雾。
缩地成寸都用上的云中子快步走到洞府内,却在看清那光晕中的景象时,蓦然顿住了脚步。
无他。
洞府中央,竟悬浮着一枚足有一人高的大仙桃。
那仙桃通体莹润,粉白相间,表皮上还带着淡淡的金色纹路,隐隐有灵光流转。
此刻桃身已从中间分成两半,上半部分斜斜倚在一旁,下半部分则如一个天然的莲台,盛着其中蜷缩的身影。
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桃香,沁人心脾。
云中子看着眼前的景象,嘴角微微抽动。
此时的雷震子这副被桃子孕育...咳!...孕养的样子,倒像是个被‘桃’生的!
这算什么?寓意着逃过一劫吗?
他记得...麻姑道友这几日论道时提到“以灵根宝药滋养本源”,他当时心中还暗暗赞叹,以为是那洞府旁药田中的仙草灵花呢。
他此前扫过一眼,都是世间罕有。
结果……
原是这么个灵根宝药?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雷震子身上。
那孩子蜷在桃心之中,双目紧闭,面色安详。
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灵光,气息平稳而悠长。
魂体凝实,不再是想象中那般虚幻的模样,显然是本源已然稳固。
只是这出场方式……
云中子又看了一眼那分作两半的大仙桃,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这几日他与麻姑论道,听她侃侃而谈造化玄妙,什么“天地为炉造化为工”,什么“阴阳为炭万物为铜”,说得天花乱坠。
弄得他还以为是造化之道与炼器之道结合的一种妙法呢。
他当时还觉得这位道友果真是得道真仙,于造化之道造诣深厚。
现在想来,这话倒是不假。
只是她没细说的是——
造化之道,原来是这么个造化法?
也可能是他会错了意?
云中子闭了闭眼,压下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罢了。
无论是以何法滋养,只要徒儿平安归来,便是好的。
他睁开眼,正要开口询问,却见桃心之中,那少年的眼皮微微也正巧颤动了一下。
云中子的心蓦地提了起来。
待雷震子缓缓睁开眼。
入目的,是不甚熟悉的洞府穹顶,是氤氲的灵光,是……
是他自家师父那张...熟悉的面容。
只是那张面容上,此刻神情有些复杂。
有期待,有紧张,有欣慰,还有一丝——以雷震子如今的心智,一眼便能看出的——隐隐的不安。
他静静地躺在桃心之中,看着自家师尊。
那目光,与往日的纯良少年已然不同。
多了几分沉静,几分通透,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豁达。
云中子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颤。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徒儿,已经不仅仅是那个他从小养大的雷震子了。
前尘已醒,勾陈记忆归复。
那目光之中,有曾经的雷震子对他的依恋,却也有勾陈大帝历经万劫沉淀下来的沉静。
云中子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该说什么?
是该以师父的身份嘘寒问暖,还是该以道友之礼相待?
他想端起架子问,汝可还记得为师?可还愿意认吾这个师父?
可这话到了嘴边,却发现怎么也说不出口来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在外面对麻姑道友说的那番话——但凡他不认贫道这个师父,贫道转身就走,绝无二话。
当时的话说得是豁达了,可真到了这一刻,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坦然。
他好像有些...怕了。
真是陌生的情绪...
是的,他怕这个从小养大的孩子,真的不认他了。
云中子站在桃前,一动不动,面上的神情几经变换。
这些,雷震子都看在眼中,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的师尊,昔日东昆仑天尊座下的福德真仙,三界之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平日里何等淡然,何等超脱,何曾有过这般模样?
便是当年封神大劫,师尊也是从容应对,不见半分慌乱。
可如今……
雷震子心中轻轻一叹。
他微微撑起虚幻的身子,从桃心之中坐起。
桃香随着他的动作愈发浓郁,几滴灵液从桃壁上滑落,在空气中化作点点灵光消散。
他看着云中子,目光平静而温和。
然后,他开口了。
“师父。”
这一声,轻轻的,却如同惊雷一般在云中子心头炸响。
云中子浑身一震,怔怔地看着他。
雷震子又叫了一声:“师父。”
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又透着一股历经沧桑后的沉静。
“弟子让师父担心了。”
云中子站在那里,半晌无言。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从眼底漫上来,漫过整张面容。
方才的紧张、不安、踌躇,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的神情恢复了往日的平和,却又比往日多了几分释然。
那股仙风道骨的气度重新回到他身上,却又比从前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看着雷震子,目光慈和,又带着几分欣慰。
“好。”他说,“好。”
就这两个字,却比千言万语都重。
毕竟,人在,比什么都强。
雷震子静静地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忽然,云中子走上前做了一个不那么雅观,也不曾应该在其身上应有的动作。
他在桃旁蹲下身,就这么与雷震子平视起来了。
他看着这个从小养大的孩子,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沉静与通透,心中忽然涌起万千感慨。
他想起雷震子小时候,刚被自己捡回来时,还是个皱巴巴的婴孩,哭声震天。他手忙脚乱地抱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想起雷震子稍大些,开始学道法,笨手笨脚地比划着,却总是认真得不得了。
他想起封神之时,雷震子随姜子牙东征西讨,每有闲暇便回山看他,给他讲凡间的趣事。
那些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那些年里,他是师父,雷震子是徒弟。
往后……
往后也一样。
云中子忽然开口:“为师曾在外面,跟麻姑道友说了一番话。”
雷震子静静听着。
云中子道:“为师说,不论你是雷震子也好,觉醒前尘的雷震子也罢,但凡你不认我这个师父,为师转身就走,绝无二话。”
他说着,自嘲地笑了笑:“可刚才站在这里,为师才发现,话说得豁达,心里却没那么豁达。”
雷震子看着自家师父说话,眉头都皱起来了,当下轻声道了一句“师父。”
云中子摆摆手,继续道:“为师刚才站在这里,心里头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你要是真不认我了,我该怎么办。”
他顿了顿,目光柔和地看着雷震子:“直到你开口叫了那一声师父,为师这颗心,才算放下来。”
雷震子听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云中子又道:“可放下来之后,为师又想通了。”
他看着雷震子,目光清澈而坦然:“其实你认不认我这个师父,都不打紧。”
雷震子微微一怔。
云中子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豁达:“你是雷震子也好,是勾陈也罢,都是你自己。为师养大的那个孩子,是你;历经万劫归来的那位大帝,也是你。这两个,本就是一个人,何必分得那般清楚?”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雷震子的肩头:“你方才叫了我一声师父,那是你认我。你若是不叫,转身就走,那也是你的选择。为师说过的话,自然是算数的。可方才站在那里的时候,为师忽然想明白了——认与不认,都不影响你是我徒儿这件事。”
雷震子听着,眼中光芒微微闪动。
云中子笑道:“为师养你一场,教你一场,看着你长大成人。这份情分,已经在了。你认我,我高兴。你不认我,我遗憾,但也不会强求。因为无论你认不认,你都是那个为师亲手养大的孩子。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他说着,站起身来,长舒一口气,面上满是释然的笑意。
“这一想通,为师心里头反倒敞亮了。”
雷震子坐在桃心之中,仰头看着自家师尊。
这一刻的云中子,似乎与从前不同了。
往日里的师尊,虽然待他慈和,却总是端着一副仙家气度,不轻易流露情绪。
便是关心,也是淡淡的,含蓄的。
可今日的师尊,却像是把那些端着的东西都放下了。
那份牵挂,那份担忧,那份患得患失,那份豁然开朗……
如此鲜活,如此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