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节边走,边想着自己的过往。
他出身白泽麾下。
当年白泽妖圣鼎盛时,他是白泽身边得力干将的后辈。
后来白泽妖圣好似得了什么感应,忽然命他离开,前往金鳌岛拜师。
“去碧游宫,求见通天教主。”
白泽妖圣当年的话,百节至今记得清清楚楚,“他若肯收你,便是你的造化;他若不肯,汝便回来。”
他去了。
金鳌岛,碧游宫,截教圣地。
彼时的通天教主,他的师尊,正是意气风发时。
那位端坐于宫中,周身剑气沉凝如渊,只是看他一眼,便让百节心神震颤,几乎要跪伏下去。
“白泽让你来的?”通天教主问。
“是。”他答。
沉默良久,通天点了点头:“既来了,便留下吧。”
就这一句话,他便成了截教门人。
那些年,他在金鳌岛上修行,得授剑法,得闻大道。
通天教主虽不常现身,但偶尔一句点拨,便能让他茅塞顿开。
从不曾因他的出身、根脚而薄待!
是以,他对通天教主,是真心感念的。
后来,封神劫起,截教弟子纷纷应劫。
他到底因效仿师尊所得之功德,避过了那一劫。
待他回过神来时,天地已变。
百节道人还记得,自己都没见师尊最后一面,师尊他老人家...竟自去紫霄宫了。
平日里的金鳌岛上,只余下一尊化身,依旧端坐于碧游宫中,在他眼中好似不闻不动,宛如雕像。
百节在那尊化身面前跪了三天三夜。
然后他起身,离开了金鳌岛。
不是不念,而是太念。
念到看见那尊化身,便想起当年的通天教主,心中便如刀绞。
后来...他回了北俱芦洲,回了妖族。
白泽妖圣还在。
那位当年妖族最聪明的妖圣,如今深居简出,几乎从不见人。
但百节道人知道,白泽妖圣一直在看着,看着这洪荒的变局,看着妖族的沉浮。
今日烈苍那些话,那些人王立神道的消息,那天庭丢脸的丑态……
“得让白泽大人知道。”
他心中想着,“不说这洪荒吧,只怕是妖族的局势要有所变化了。”
他加快了脚步。
前方,夜色深处,隐约可见一座孤峭的山峰。
那山峰不高,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古老气息,仿佛从开天辟地之时,便已经立在那里。
峰顶,有微光闪烁。
那是白泽妖圣的居所。
百节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大步朝那光芒走去。
身后,北地的罡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风霜。
夜色正浓。
而在那夜色深处,不知多少道隐晦的气息,正在悄然涌动。
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片刻的死寂。
...
山下的人向山上走,山上的人却想躲个清净!
白泽怎么理解不了过去的自己,究竟是真天机之下身向明,还是那天机昭昭之下,自己只是不得不被裹挟的一员呢。
总之,他如今总觉得自己此前,那像是昏了头一般的操作,至今仍无法完全释怀。
听起来可能有点可笑,堂堂准圣大能,妖族如今的掌舵者之一,竟然会对自己曾经的来路无法释怀一二。
这谁听,都得觉得这是个天方夜谭的笑话,且...一点也不可笑。
然,事实便是如此。
这念头,白泽从未与人道过。
便是他座下那些跟随了数万年的妖神,也只道...主上深谋远虑,忧心妖族前程。
谁能想到,那位在北俱芦洲风雪中独坐的老辈妖圣,想的竟是这等虚无缥缈之事?
可越是修行到他这一步,便越明白一个道理——
根脚这东西,说来玄虚,实则最是实在。
世人都道,白泽因妖族而贵。
说他是妖族智囊,说他是妖圣之首,说若无妖族气运加持,他不过是洪荒中一介寻常瑞兽罢了。
这话听得多了,连他自己有时也恍惚,仿佛当真如此。
可他分明记得。
记得天地初开时,他自混沌的意识中醒来,周身笼罩着淡淡的瑞光。
那是天地交感、气运所钟的征兆,非因任何一族,非借任何一方势力。
他是先天神圣。
虽出世较晚,然他仍是这洪荒天地间,最早诞生的那一批生灵之一。
那时哪有什么妖族?哪有什么气运加持?
他记得自己游走于洪荒,所过之处,祥云随行,瑞霭相伴。
人族未出,巫族未起,龙凤麒麟三族还在各自盘踞。
而他白泽,不需依附任何一方,自有天地垂青。
后来...
后来妖族渐起,帝俊与太一持河图洛书、混沌钟而立天庭,招揽天下妖属。
他入了妖族,成了妖圣,一展所长。
那些年,妖族气运之盛,当真是遮天蔽日。
他与妖族的名字,便从此绑在了一处。
世人只记得他是妖族白泽,却忘了他先是白泽,后才是妖族。
这其中的差别,微妙,却致命。
若他只是因妖族而贵,那妖族势衰,他便该随之沉沦。
可他没有。
封神之后,妖族凋零,多少大能陨落消散?
又有...多少妖神身死道消?
可他白泽,依旧活着,依旧站在准圣之境,依旧是这洪荒中不可忽视的存在。
这不是妖族给他的。
这是他自己的。
那瑞兽之身,那先天根脚,那与生俱来的气运——这些东西,从未因妖族的兴衰而改变半分。
可为什么,连他自己都险些忘了?
白泽望着洞外的夜色,眸光幽深。
或许是因为这些年,他为妖族筹谋太多,思虑太多,早已将自己与妖族融为了一体。
又或许,是因为他心中始终有一份愧疚——
当年帝俊太一与巫族决战,他是劝过的。
他本瑞属,因果之争当争!然无味杀戮之举于他来说并不可取,此乃他道之所在!
趋利避害,避死延生,功德祥瑞才是他道之根本。
可...大劫之下因因果果,被网罗者岂能说避就避,说逃就逃?
避不得,逃不得,心不由己,身能由己乎?
是由...劝不住啊。
正所谓:
大劫如网罗,万缘皆自缚。
天道无亲疏,浮生谁能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