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的光晕柔和,将三个身影拉得长短不一。
烈苍又灌了几碗汤,百节把玩着那根断骨,素心则抚着鬓边小花,如今该知道,都差不多了。
如今三人各怀心思,只又聊了些无关痛痒的闲话。
无非是北地近日又来了哪些新面孔,哪座山头的小妖生了灵智,哪处洞府的妖王又与人起了冲突。
这些话,说的人漫不经心,听的人也不往心里去。
终究是散了。
素心起身,盈盈一礼:“两位哥哥,今儿个听得尽兴,改日妹妹再寻些好酒,咱们接着聊。”
百节嘎嘎笑着摆手:“去吧去吧,贫道我也得回去歇着了,这把老骨头,熬不得夜。”
烈苍只是点点头,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带着些许醉意的迷蒙。
……
素心的身影消失在洞外夜色中,百节也晃悠悠地走了。
烈苍站在洞口,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一动不动。
夜风吹来,带着北地万古的寒意,好似北俱芦洲之地特有的。
半晌,他忽然伸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
那满脸的酒气,那迷蒙的眼神,那醉醺醺的神态——像是被这寒风一吹,尽数散了。
散得干干净净。
他的双眼,清明得如同北最深处的寒冰。
“刚才那些话……”烈苍在心中细细过了一遍,“人王立神道,巫族掺和,勾陈兵解,大秦鬼国……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句没多说。”
他嘴角扯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趟试探,自己应该算是表了态。
至于那二位听不听得懂,懂了多少,那就是他们的事了。
烈苍转身,不再多看洞外一眼,大步朝洞府深处走去。
老家伙们任务他可是办完了,算他们识相,若是跟着那位一直绑死,他说不得要当回墙头草了呢。
穿过几道禁制,推开厚重的石门,里面是一间简陋的石室。
石室正中只有一个蒲团,四面石壁光秃秃的,连颗夜明珠都没嵌。
这才是他真正闭关的地方。
简单交代一番后,直接传讯给老家伙们告知一下就得了,如今这几个老家伙们在他们新生代眼中可真没什么威望了。
随后,烈苍在蒲团上盘膝坐下,闭上双眼。
呼吸渐渐平稳,气息缓缓内敛,不过片刻,便如同一块岩石,与这洞府深处的幽暗融为一体。
神也好,妖也罢,修为才是根本。
……
却说素心。
她离了烈苍洞府,一路上与巡夜的小妖点头招呼,步履轻盈,面带浅笑,任谁看了,都只觉得这位女妖王今晚心情不错。
回了自己的洞府,她挥退迎上来的侍女:“都下去吧,今晚不用伺候。”
众妖退去,洞门缓缓合拢。
素心站在空旷的大厅中,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
她抬手,摘下鬓边那朵小花,随手丢在一旁的石案上。
然后,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一瞬间,她身上那股子妩媚娇柔的气息,像是被抽走了一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淡漠的气质。
她转身,步入内室。
内室不大,布置得精致雅静,石壁上嵌着几颗上好的夜明珠,柔和的光将整个房间照得如同月夜。
素心在软榻上坐下,闭上眼,默默调息。
不过片刻,体内那点酒气便尽数逼出,化作一丝丝白气,从她周身毛孔中逸散。
她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
“烈苍……”她喃喃低语,“太阳宫旧部,当年可是最硬气的一脉,死撑着要等太子陆压回归。”
“那陆压太子……”
她摇了摇头。
陆压此人,出身高贵,东皇太一之子,太阳星上降生,天生的贵胄。
可这些年,他在做什么?
东躲西藏,神龙见首不见尾。
妖族被打压时,他在哪?
妖族躲进北俱芦洲苟延残喘时,他在哪?
底下这些老兄弟们眼巴巴盼着他出来主事时,他又在哪?
竟搞着上不得台面的不说,还将那一位新晋亚圣给得罪死了!
“不成器。”素心心中下了定论,“着实不中用了。”
不过人家到底是准圣,她也只能在心里嘀咕两句罢了。
烈苍那一脉,这些年被压得抬不起头,不是没有原因的。
你效忠的主子自己都不出头,底下的人,凭什么硬气?
可今晚,烈苍那老鬼,倒是透出些不一样的意思。
那些话,那些对人族立神道、对天庭失威风的感慨,那些“咱们妖族论底蕴论传承哪点比人族差”的撩拨——素心听得出来,烈苍在借题发挥。
他在试探。
试探自己,也试探百界。
“倒是肯低头了。”素心嘴角勾起一丝淡笑。
她这一脉,在妖族中向来中立。
不上不下,不偏不倚,不掺和那些争权夺利,也不轻易表态站队。
反正妖族如今也没有真正意义上能主事儿的,平稳才是她们这一脉的根基。
正因为如此,像今晚这样的场合,才会找上她。
中立者,是最好的传声筒,也是最合适的观察者。
素心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
那玉符通体雪白,上面隐隐有光华流转,符文细密,乃是一件上好的传讯法器。
她将玉符贴在眉心,将今日所见所闻、烈苍所言所表、自己的判断分析,尽数凝成一道神念,灌入玉符之中。
片刻后,玉符微微震颤,光华一闪即逝。
消息已经传出。
传给谁?素心不知道。
她只知道,玉符的那一头,是她们这一脉真正的主事者,是那些隐藏在暗处、从不出面的老家伙们。
而她,不过是这庞大妖族中,同样一枚上不上下不下的棋子。
她能做的不多,不过是把自己的所见所闻传递上去,然后等着就是了。
等着上面的人,做出决定。
“也该有些动静了。”素心收起玉符,轻轻叹了口气,“再这么窝在北俱芦洲窝下去,这妖族,就真要窝没了。”
她闭上眼,盘膝坐好,呼吸渐趋平稳。
内室之中,一片寂静。
……
同样归来的百节道人,他此时正在晃晃悠悠地走着。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慢,那步伐歪歪扭扭的,像是个真喝多了的样子。
可若是有人仔细看他的脚下,便会发现——
他每一步落下的位置,都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地面上所有的碎石、坑洼,甚至连一片枯叶都没有踩到。
晃晃悠悠,却是步步精准。
也不知走了多久,他停下脚步。
前方,是一条岔路。
一条通往他自己的洞府,一条通往此去的别处。
百节站在那里,望着那条通往自己洞府的路,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身,踏上了另一条路。
步伐,忽然就不晃了。
不仅不晃,而且轻快稳健,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一般,不疾不徐,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笃定。
这条路,通往妖族最深处的禁地。
——白泽妖圣的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