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俱芦洲,数万载瘴气弥漫,终年不化,有风如刀,昔日贫瘠之地,如今倒成了妖族与少许巫族与巫族后裔上好的休养生息之地。
此处如今成了世人眼中的洪荒凶地,人族少至,仙佛懒得顾,唯有那白鹤真君一脉铁了心的找麻烦,此处却是上古妖族残部最好的避世之所。
抱犊山腰,有一处洞窟半掩于倒挂的冰川之后。
洞口几株火红的朱果树上,蹲着只生了三足的寒鸦,正用喙梳理着翎毛。
洞内却别有洞天,地火温吞,石壁上嵌着的夜明珠,照得满室幽光。
一张千年阴沉木雕成的案几边,围着三个身影。
上手那人生得虎背熊腰,一头赤发随意披散,额生一双短角,乃是上古龙雀后裔,名唤烈苍。
他面前的酒碗足有海碗大,盛的却是北冥深处捕来的鲸油炼成的膏汤,热气腾腾。
他对面瘫着一人,瘦得皮包骨,青灰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渗人。
他浑身软若无骨,靠在石壁上,手里把玩着一根不知什么兽类的脊椎骨,一节一节捏得咔咔作响。
这是条蜈蚣精,道号百节,当年也是金鳌岛上有名有姓的。
昔日因要插入截教,所以谨小慎微之下,倒也不曾放任妖性,反倒静心之下,得了几分道意。
不曾作恶,还修持了几分功德,反倒活了下来。
当年金鳌岛上谁见了他,不说一句,好个道德之士。
对比一些同门,那他可是道德个没边了。
在其下首陪坐的却是个女妖,瞧着不过二八佳龄,生得明眸皓齿,唯独鬓边簪着一朵颤巍巍的白色小花,细看才见那花瓣竟是蠕动的细虫。
她是花妖,名唤素心,本体是一株食人腐骨花。
是这北俱芦洲的原住妖,土生土长的本地妖。
烈苍灌了一大口汤,抹了抹嘴,闷声道:“山野闭塞,几百年没听过外头的动静了。”
“前日有头北冥的同道过来置换灵材,跟老子念叨了几句,说洪荒里倒是出了几件新鲜事。”
百节手里的骨头停了一停,那双亮眼斜乜过来,声音尖细刺耳:“哦?莫不是天庭那帮孙子又折腾什么幺蛾子?还是人族那群蝼蚁又死绝了一茬?”
素心抿嘴一笑,鬓边的小花也跟着颤:
“百节大哥说话还是这么不客气,要不是这一身的功德气,您这副尊相,再加上一副淬了毒的口牙毒舌,还真是……”
“百节大哥还是这急性子,且听烈苍大哥说完嘛。”
成分太复杂了,调侃一下就罢了,她可不是没谱的妖。
烈苍又灌了一口,瓮声道:“头一件,巫族那边,出世行走了。”
“巫族?”百节嘎嘎一笑,笑声像磨牙,“那帮只长肌肉不长脑子的夯货,又做出什么事来了?”
“他们跟人族通婚后,血脉杂得不成样子,早不是当年跟咱们争天地的十二祖巫之后了。”
烈苍点点头:“话是这么说。”
“可这回巫族出世的,名唤九凤。”
素心咦了一声:“是那位昔日的巫族大巫,九凤?传言她不是一直守在幽冥,轻易不出世的吗?”
“就是她。”
烈苍放下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位同道说,这大巫九凤如今已是祖巫了。”
洞内静了一瞬。
百节手里的骨头啪地一声捏断了,他猛地坐直了身子,那层青灰的皮都泛起了光。
“放他娘的屁!祖巫是盘古父神精血所化,天生地养,大道所成!她九凤再强,也不过是后天大巫,如何能成祖巫?那帮巫蛮子疯了吧?自己封的?”
烈苍摆摆手:“与吾诉说的那厮虽然嘴碎,这等大事不敢胡说。”
“据说是在祖巫殿里,得了盘古父神的的认可,又融合了上古某位祖巫的精魄。”
“反正是这么传的,真假难说。”
“可如今巫族上下,已尊她为祖巫了,这倒不假。”
素心幽幽叹了口气,鬓边的小花都蔫了荫:“昔年巫妖决战,周天星斗大阵对十二都天神煞大阵,打得天崩地裂,多少大能陨落……如今巫族竟又出了一位祖巫。”
“烈苍大哥,咱们妖族呢?可还有什么隐匿的老祖出世?”
烈苍哼了一声,没接这话茬,只道:“第二件,却是关乎人族的。”
“人族?”百节又恢复了那瘫软的模样,语气里满是不屑,“那两脚羊一般的东西,茹毛饮血了不知多久,好不容易出了个三皇五帝,如今又轮到哪个人王挨揍了?”
烈苍与素心怎么觉得这话哪里怪怪的?
回过神的烈苍,别说,他眼神却真的有些古怪起来:“这次不一样。”
“如今人族气运所钟的王朝,叫什么大秦的,他们那个人王,干了一件了不得的事——他敕封神明。”
“敕封神明?”素心掩口惊呼,眼中却闪过一丝异彩。
百节也愣住了,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哈哈哈!笑煞我也!他以为他是谁?天帝吗?一介凡人,蝼蚁般的东西,也敢封神?他封的神,谁认?天道认吗?大道认吗?”
“怪就怪在这儿。”烈苍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凝重,“他封的那些神,还真就显灵了。”
“此方天地不但认了,还得功德,开始还是还只有新出世的神职,后来嘛...”
“那可真是山有山神,河有河伯,城有城隍,据说香火一立,那些神位便有了主,法力虽然低微,却真真切切地开始梳理人间地脉、调理阴阳了。”
百节的笑声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瞪着烈苍,那双亮眼里第一次浮现出茫然和一丝难以名状的东西。
他虽然在早年因为要卧底得了微薄的功德在身,可他资质本就不算上乘。
这么多年过去了,至今仍是太乙之境,上不去不说,妖族败了,截教也没了,如今的天庭别看他嘴上不饶人,可心里对如今的天庭,还是有些想法的。
毕竟,他在天庭的妖族和截教,还是有些人脉的。
如今这光景,若是能接着找下家,那可太行了。
总不能……这封神后的天庭,还能被人打上天了去吧。
除非跟人间耍猴戏一样的,不然他可不信!
如今的天庭,他还真不敢小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