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不知何时暗了下来。
不是暮色,是香炉中的檀香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大殿便沉入这种半明半昧的寂静里。
黄天化仍立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
那背影已重新挺直,金甲在幽暗中泛着微光,冕冠上的玉旒纹丝不动——仿佛方才那半跪喘息、语不成声的男人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这样的。
他的手心还留着方才扶父亲臂膀时触到的凉意。
那是透过金丝软甲渗出来的、属于好似属于凡人时的温度。
——成神千年之久,父亲早已不似凡人。
东岳大帝之尊,位镇幽冥,掌众生寿夭,便是三界大能至此,也须以礼相待。
可方才那一刻,父亲分明只是个受惊的人。
而不是神。
是人。
黄天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那时他还不是炳灵公,甚至还没记起“黄天化”这个名字。他只是一缕飘在封神台上的幽魂,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
有一道声音穿过封神榜的重重禁制,落在他耳边。
很轻。
“化儿。”
他那时已经死了,却仍觉得心口疼了一下。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父亲在唤他。
那是黄飞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他面前失态——,同样身死的黄飞虎隔着那卷金光熠熠的榜文空间,唤他儿子的名字。
那时的父亲,声音是不是也像今日这般,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黄天化垂下眼睫。
“父亲。”
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更稳。
“儿子明白了。”
黄飞虎没有回头。
暮色从殿门外一寸一寸漫进来,将他的身影拓成一道沉默的剪影。
黄天化也不等他回头。
他就这样对着那道背影,继续说下去。
“儿子成神许久,其实一直没想明白一件事。”
“儿子生前不过活了十九载,修道不过十数年,侥幸得了些微末道行,便在沙场上横冲直撞、不知进退。”
“后来下山,悔不听师尊告诫,连破修行诸多忌讳。”
“后来死在潼关,魂归封神榜,封了炳灵公。”
“儿子想——也好,本就是捡来的命,虽失了仙道机缘,让自己介怀。”
他顿了顿。
“可父亲认回儿子,儿子明了本根后,便已然在大劫之下,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那时的我终究不曾历经世事,心中无措,大劫下又无人诉说,硬是要些年少时的面子,走一步看了一步的混着。”
“后来仙道断了。”
“神道……儿子也不知该怎么走。”
“师尊乃昔日仙道上真,所以不曾教我神道之种种。”
“于是……儿子每日里按部就班点卯、当值、收香火、应差事。”
“千年来就这么过,不好不坏,不生不灭。”
“也不曾感悟什么神道机缘,也领略不到神道之奥妙。”
“儿子以为,这就是做神了。”
他望着父亲岿然不动的背影,轻轻吸了口气。
“今日方知,那不是做神。”
“那不过是——把自己装进一尊叫‘炳灵公’的泥胎里,等着人来烧香罢了。”
黄飞虎的背影似乎动了一下。
但仍未回头。
黄天化的声音低了下去,却不是惶然,而是一种极缓慢的、像石头沉入深潭般的笃定。
“父亲方才说,没了前路的神,会成封神榜的傀儡。”
“儿子不想做傀儡。”
“可儿子……也回不去人间了。”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
不是怨怼,不是自怜。
只是在陈述一件他今日才真正看清的事。
——他早就死了。
死在十九岁那年的潼关城下,死在敌将大刀的寒光里,死在他还没来得及学会“珍惜”这条命的时候。
封神榜给了他第二条命,却没有还他那十九年。
他再也回不去那个能在青峰山上追云逐月、仗剑问道的少年了。
说来可笑,他活着的时候可能没明白该怎么做一个大人,又该怎样做一位仙人,死后新生后...
他同样不知道该怎样做一个神...
殿中静了很久。
久到黄天化以为父亲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不是从父亲的方向传来的,倒像是从他自己的心底漫上来——他怔了一下,才发觉是父亲转过身来,正望着他。
殿中太暗,看不清父亲的眉眼。
但他知道父亲在看他。
“化儿。”
黄飞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你知道为父当年,是如何熬过最初那几百年的吗?”
黄天化没答。
他知道父亲不是在问他。
“为父封神之日,位列东岳,司掌幽冥。旁人看来,是一步登天。”
“可为父自己知道——我不过是个武夫。”
“不通仙道,不懂玄理,连神道该从何处入手都茫然不知。”
“头一百年,为父连泰山都不敢出。”
“怕露怯。”
他说得平淡,黄天化却听得心口发紧。
武成王黄飞虎,七代忠良,百战不殆,朝歌城外单骑闯营,渑池阵前力战张奎。
那是何等的威风、何等的胆魄。
他从未想过,父亲也会怕。
“后来有一日,为父站在泰山之巅,看日出。”
“那轮大日从云海尽头跃出来,金光万道,照得天地都为之一震。”
“为父忽然想起一件事——为父少年时,也曾在朝歌城外的演武场上看过日出。”
“那时为父还不是武成王,不过是黄家长子。”
“每日卯时起身练戟,练到日出,满身是汗,往地上一坐,看太阳一点点升起来,觉得今日与昨日也没什么不同。”
“可日复一日,为父的戟便练成了。”
他望着黄天化,目光里没有训诫,也没有期许。
只是很平静地望着。
“仙道也好,神道也罢。”
“说到底,不过是‘修行’二字。”
“修行不在那条路上,在你这个人。”
“你若是那等浑浑噩噩之徒,便是给你直通大罗的金桥,你也走不到头。”
“你若是不肯沉沦之人,便是身陷九幽,也总能点起一盏灯来。”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
其实黄飞虎多少对道德真君是有些怨愤的。
哪有人家收徒,不问人家世俗亲故的呢。
一声不吭的,那跟城外的拐子有何区别?
且在他看来,那阐教真人怕是也不通世事人情,久离人道,无半分事故,又怎会教得好自家儿子?
果然,今日听得自家儿子吐露心声后,他就知道得有这么一遭。
也许天化其师不是不通世故人情,只是不屑于对他等凡人展露罢了。
可天化在教育上的缺失,实是无法回避的问题。
这旁的黄天化怔怔地听着。
他忽然想起青峰山上那些年。
师父清虚道德真君授他道法,从不说他愚钝,也从不夸他聪慧。
只是每日清晨让他对着朝阳吐纳,每日黄昏让他对着晚霞练剑。
他问师父:弟子何时能得道?
师父说:你何时不问这句话,便近道了。
那时他不明白。
此刻他依然不明白。
但他忽然觉得,那轮青峰山上的朝阳,与他此刻心头缓缓亮起的一点微光,似乎是同一轮。
他抬起头。
“父亲。”
黄飞虎看着他。
“儿子想……从明日开始,把荒废多年的剑法捡起来。”
他的声音还有些滞涩,像久未开口的人试着说话。
“不是为了成仙,也不是为了成神。”
“就是……练一练。”
“儿子生前学过的东西不多,总不好都还给师父。”
他说着,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只是嘴角微微扬起,眼尾轻轻弯了弯。
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笑过了。
黄飞虎看着那个笑,忽然移开了目光。
他侧过头,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似乎在辨认什么。
半晌,他开口,声音有些紧。
“为父记得,你的宝剑还在。”
“攒心钉与火龙标也在。”
“至于这八棱亮银锤...当年随你落在那处,为父后来遣人寻回来了,收在东库。”
他说得简短,像在清点军械。
黄天化听着,没有应声。
他想起那对银锤。
那是他生前用的最后一件法宝兵器。
金鸡岭,身下骑着的玉麒麟,中了敌将高继能的蜈蜂,被啄了眼睛,自己也死在了其枪下。
后来他魂归封神台,那对银锤便不知下落。
虽然是他身家中最不起眼的一件法宝兵器,可初至战场的他,第一反应不是自己苦练的剑法,正是这对银锤。
这对银锤属实能给他带来安全感。
他以为早就不在了。
“父亲……”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觉喉头梗着。
黄飞虎仍望着殿外。
“明日卯时,为父要在演武场试你新练的剑法。”
他顿了顿。
“你若起不来,便往后挪一个时辰。”
“儿子明日不必点卯,卯时起得来。”黄天化脱口而出,声音竟有几分像十九岁那年。
黄飞虎没有回头。
但黄天化看见父亲的肩背极轻极轻地松了一瞬。
那动作太轻,轻得像是殿外拂过的一缕夜风。
黄天化垂下眼。
他忽然知道该说什么了。
“父亲。”
“儿子告退。”
他没有等父亲应声,便转身向殿门走去。
脚步不快,也不慢。
跨过门槛时,他顿了一下。
殿外是泰山之巅的夜空,星辰如海,寂静无声。
他站在那里,望了片刻。
本想问问到底是哪位老祖宗的,如今他心情有些轻松,倒也不想问了,若父亲想告诉自己,自不会隐瞒的,心里这般想着,随后他才迈步走了出去。
殿中,黄飞虎仍站在原地。
他望着儿子走出殿门,望着那道身影融入夜色,望着殿外的星光在他身后落了一地。
良久。
他抬起手,缓缓整了整冕冠。
玉旒轻轻晃动,发出极细碎的、玉石相击的清响。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旋、落下,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又像一声终于落地的尘埃。
门外有风吹过。
泰山之巅,星河如练。
明日卯时,演武场上,当有剑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