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立在松影里,正欲离去——
泰山深处,有金光照彻云霄。
不是方才天道降下的那一线清辉,是另一种光,煌煌赫赫,威仪棣棣,驱散了泰山顶上久聚不散的云气。
五色祥云自远天涌来,云头立着数不清的金甲神将,旌旗蔽日,戈矛如林。
当先一人,金冠红袍,五绺长髯,掌中一杆画杆方天戟在日光下冷焰流转。
东岳泰山天齐仁圣大帝——黄飞虎。
...
黄飞虎的面色,不见波澜。
只是落在嬴政身上的那一眼——
极为复杂。
他曾经也是人族的一员,如今竟要做为难对人族有利之举的帝王。
他这心里也是不得劲的很。
“人间帝王。”他开口,嗓音沉厚如钟。
嬴政转过身来,神色平静,似乎对这一场对峙早有预料。
“大帝此来,”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是为贺,还是为问?”
黄飞虎没有答。
他的目光越过嬴政,落在坛前那方犹自流转金光的祭文上。
只一眼,他便收回视线,垂首,躬身——
“本帝。”
这一句一出,泰山上下,万籁俱寂。
“奉昊天金阙至尊玉皇大帝法旨。”
他的脊背挺直如枪,一字一句,像是在念诵自己的罪状:
“嬴政立神道于人间,已生之事,不可违。”
“然此例一开,恐后世效仿,僭越天道正统。”
“天庭已遣——”
他顿了一下。
那极短的停顿里,我望见他的喉结滚了滚。
“已遣勾陈上宫天皇大帝率六甲神兵下界,克日讨伐。”
“命本帝,即刻阻断泰山灵气,不得令嬴政借地脉遁走,不得令……”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从齿缝里挤出:
“不得令其安然归都。”
风停在山巅。
七妙记得她当时立在松后,心中也挺复杂的,这黄飞虎其人,她那同为化身坐镇西岐后,游离人间时,也是见过的。
她忽然忆起了许多年前,朝歌城外,那个人策马奔过金黄的麦田,五色神牛蹄声如雷。
那时他还是镇国武成王,那时他还没有跪过任何人。
那时他向人间帝王俯首,是因为那个人叫帝辛。
如今他再次向人间帝王传旨,这道旨意,却是要断另一个帝王的归路。
...
嬴政没有动。
他的冕旒静静垂着,隔断了所有人的窥探。
“朕知道了。”
只是这四字。
没有半句废话!
黄飞虎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敌意,没有悲悯,甚至没有一丝身为传旨者该有的淡漠。
那是昔日一位武将望着另一个时代的帝王的...目光——
他翻身跨上五色神牛,金光渐渐散去,群星般的神将如潮水退却。
黄飞虎并没有被冒犯的感觉,有的只有办完事速归的利落。
...
泰山顶上,重归寂静。
嬴政独立于坛前,背对着群臣,背对着那方犹带余温的祭文。
许久。
他的玄衣在风里轻轻动了动,像是叹息。
而后他转身,步下坛台,一步一级,仍是那样稳。
冕旒纹丝不动,仿佛方才那一场天人对峙,不过是泰山顶上偶然飘过的一片云。
我从松后转出。
天边的流光早已不见,黄飞虎的去影也融进了山海。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方才扶着的那根松枝上,不知何时,印下了几道浅浅的指痕。
我竟不知,是自己何时用了力。
也是到底是看的手痒了,若不是那黄飞虎初封大帝区区几千年的时日,还保留着一丝纯粹。
否则...接下来她会不会出手,可就不好说了呢。
毕竟,许久没敲闷棍了,也不知昔日的大狗锏法有没有生疏些。
月出东山,清辉如旧。
泰山仍在此处,她沉默地注视着山道上那一列渐渐远去的玄衣仪仗。
而七妙想起嬴政那晚在咸阳宫外的自语:
“棋子已动,棋手……又将如何落子呢?”
那一刻的七妙立在原地,望着空无一人的祭坛,望着那方在月光下静静躺着的祭文,忽然有些明白——
有些棋,从来不是棋手在落。
是棋子,自己走上了棋盘。
回忆结束!
说来,那日的情形,着实给七妙看激动了。
说起此事,七妙仍忍不住以指尖轻叩桌面,叩出几声清脆的玉磬之响。
她于麻姑传讯时,顺手就拿起桌案上的茶盏,神色坦然道:“许久不敲闷棍,手痒得很。”
“早年得打狗锏法,讲究的就是个出其不意,他既已不是人间武将,而是神了,若他有半点歪念头,我是要给他个好看的。”
她一介化身,可不管这个那个的,天塌了还有本尊兜着呢,怕个甚呐。
随后她抿了口茶,语气里竟有几分惋惜:“可惜本尊你那徒儿偏要拉着我不放,碧霞元君那小丫头,平日瞧着稳重,手劲儿倒不小。”
麻姑默然。
随后断了传讯。
其实她不完全是无话可说,也是为黄飞虎默然。
......
那一日的黄飞虎。
金光敛尽,云海收归。
五色神牛踏过洞天世界最后一重云阶,蹄声在琼楼玉宇间渐渐消散。
黄飞虎不曾回望。
他自泰山外界归府,一路无言。
金甲未卸,画杆方天戟也未归架,就那么提在掌中,拖曳过东岳大殿的玉阶,拖曳过穿堂的回廊,拖曳过那扇刻着五岳真形图的檀木门。
侍立两侧的鬼将神吏跪了一地,垂首不敢仰视。
他只说了一句:
“都退下。炳灵公留下。”
“关门!”
声如沉钟,威仪仍在。
众人如蒙大赦,潮水般退去。
黄天化立于乃父身侧,年轻的面容上带着几分不解,却仍是依言合上殿门。
门扉轻轻闭合的那一瞬,隔绝了殿外最后一缕日光。
然后——
黄飞虎的脊背塌了。
不是缓缓倒下,是直直坠地,像一座被抽去了根基的碑。
金甲沉重,压着他的身躯撞在青玉地面上,发出沉闷的、金石相击的钝响。
“父亲!”
黄天化骇然失色,一把扶住,却只来得及托住那双臂膀。
黄飞虎的双膝已然着地,冠冕歪斜,五绺长髯散乱地贴在胸前,那张曾在千军万马中不改颜色的脸,此刻竟是灰败如死。
整个人差点堆碎到了地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天塌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