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那盘残局上,一枚黑子突然无声碎裂,化作齑粉。
玉帝看着那摊黑色粉末,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他转身望向人间方向,目光似乎落在咸阳城中那座麒麟殿,落在那个敢于向天地宣战的帝王身上。
“变局已起啊...”玉帝喃喃自语。
殿外传来仙官的唱喏:“时辰将至,诸神已齐聚凌霄宝殿,恭候陛下!”
玉帝整了整衣冠,脸上的所有情绪瞬间收敛,恢复成那个威严莫测的三界至尊。
他最后看了一眼人间,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也好。”
他推开殿门,日光倾泻而入,照亮他玄色帝袍上绣着的日月星辰。
“就让朕看看,这人间封神的路...能走到哪一步。”
“也让这死气沉沉的天庭,感受一下...人间惊雷。”
凌霄殿的方向,钟声响起,一声,又一声,传遍三十三重天。
朝会开始了。
而在云海之下,咸阳宫中,嬴政刚刚写完“封神”二字的最后一笔。
他放下笔,抬头望天,仿佛在与某个至高无上的存在对视。
万古长夜,真的开始变了。
自那一天后七妙再也没在嬴政身前显化的过身形。
可嬴政知道,有那么一位来历疑似偏向人族的女仙,一直在观望着他。
...
可后续的发展着实惊了七妙不少。
麒麟殿侧殿,灯火通明。
竹简与绢帛堆积如山,嬴政端坐于案后,玄衣纁裳,冕旒微垂,遮住了他深不可测的眼眸。
朱笔御批,一笔一划皆重若千钧,决定着帝国的山川走向与万民生息。
侍立在侧的中车府令赵高,低眉顺目,仿佛只是殿内一道无声的影子,唯有偶尔为灯盏添油或更换笔墨时,动作轻巧得几乎不惹尘埃。
殿外传来刻意放轻却仍显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近侍弓身入内,在御阶下跪拜:“启禀陛下,奉诏之大巫觋已至殿外候见。”
嬴政笔下未停,只淡淡道:“宣。”
不多时,一位身着玄色巫袍、发髻以骨簪束起的老者趋步入殿。
他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如沟壑,眼神却异常明亮,只是此刻这明亮中掺杂着难以掩饰的忐忑与拘谨。
他便是秦廷奉常下属太卜令辖下,在世人眼中地位最为尊崇的大巫觋,巫炤。
可此时巫炤心中正如沸水翻腾。
始皇帝扫灭六合,威加海内,对鬼神之事,向来是“敬而用之,疑而控之”。
所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可在陛下这里,祀更多地成了一种彰显天命、凝聚民心的仪轨。
他们这些沟通天地鬼神的巫觋,虽仍保有官职与祭祀权柄,但在陛下眼中,与测定农时的太史、推演律历的博士恐怕并无本质区别,皆是维系帝国运转的“工具”之一。
今日骤得宣召,且是私下觐见,非同寻常大典,福兮祸兮?
巫炤只觉得每一步都踩在云端,袖中的手指下意识地捻着暗藏的龟甲残片,冰凉粗砺的触感稍稍压下了些许心悸。
他虽不是那些心怀鬼胎的方士,可对于这位帝王仍心怀敬畏。
他至御案前数步,以大礼参拜,额头触地,巫袍广袖铺展,姿态恭谨至极:“臣,巫炤,叩见皇帝陛下。”
“平身。”
嬴政终于搁下笔,声音听不出喜怒。
巫炤谢恩起身,垂手肃立,不敢直视天颜,只将目光落在陛下玄色帝袍下摆那精细的日月山河纹绣上。
殿内静了片刻,唯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这寂静更让巫炤心头发紧。
然后,他听到那尊至高无上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断:
“此前,有巫咸之辈,愿献其力,助朕一臂之力。”
“朕,准了。”
巫炤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巫咸!
那是传说中重巫之首,巫道源流之祖,在历代巫者心中享有近乎神圣的地位。
他这位陛下口中这“巫咸之辈”所指为当为地府中的那位了。
可...陛下这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允准了一项微不足道的进贡,恩赐般给予了一个为天子效力的机会。
一丝难以言喻的滋味悄然漫上巫炤心头,那是混合着对“巫咸”之名被如此轻描淡写提及的不适,以及对陛下所言背后深意的惊疑。
他侍奉的那位存在,其来历与力量,远超寻常巫咸传说的范畴,乃是真正行走于上古隐秘、掌有莫测威能的大巫!
同时!在他心中尊贵无比,近乎信仰。
此刻,这位大巫的意向,竟被陛下以这样的口吻道出……
然而,所有翻腾的情绪,在触及御案后那片深沉的威严时,瞬间冻结、收敛。
再有诸多的不忿,他也是不敢造次的,又不是没有前车之鉴!
他们这位陛下,要的是懂事的巫觋。
巫炤将头垂得更低,将自己所有的心思彻底掩埋在恭顺的表象之下。
只是这喉咙微有些发紧,竟是一句探问或回应也说不出来,生怕任何一个不慎的音节,都会引发不可测的波澜。
他只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陛下……圣明。”
“巫……巫咸下属一脉能得陛下驱使,乃……乃其荣幸。”
嬴政的目光似乎透过冕旒,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如有实质,穿透血肉,直抵灵魂深处。
随即,陛下重新拿起朱笔,仿佛刚才只是吩咐了一件寻常政务。
“既如此,后续事宜,尔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罢了,退下吧。”
“臣……谨遵陛下旨意。”
巫炤再次深深下拜,直到退出殿外,被夜风一吹,才惊觉后背的巫袍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他回望那灯火通明却寂静如渊的殿宇,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盘旋不去:
天威似海,深不可测。
而那位大巫与陛下之间这无声的“盟约”,究竟会将巫道、将帝国,引向何方?
他不敢想,只能怀着愈发浓重的敬畏与不安,融入咸阳宫沉沉的夜色之中。
而殿内,嬴政批阅奏章的笔锋,依旧稳健如初,仿佛方才那轻飘飘一句话,未曾搅动半分心湖。
只有隐在虚空某处、默默观望着这一切的七妙,或许能感受到,那平静表象之下,又一枚棋子,落入了这盘以天地为局、众生为子的宏大棋枰之中。
人间帝王的意志,正以超越凡俗理解的方式,编织着一张笼罩现世与隐秘的巨网。
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