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狩缓缓起身,抽出腰间短剑,割破掌心,让鲜血滴落玉砖:
“黑冰台上下,誓死相随。”
嬴政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隐于一旁七妙:“仙师可愿见证?”
不知为何,嬴政就是能感应到七妙就在那里。
七妙看着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询问,只有宣告。
她忽然笑了,笑得释然——在这凡人向神明宣战的狂夜里,她这个半吊子化身,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她一介化身,又与那毗蓝婆和寿仙元君等有位格的化身不同,纵然死了又如何呢?
“愿随陛下,”她轻声道,“看看这人间封神的路,究竟能走多远。”
夜空深处,似乎有无数眼睛睁开,注视着咸阳,注视着这座凡人帝王试图僭越天权的宫殿。
而嬴政只是转身,走回案前,提笔写下第二个字——“神”。
万古长夜,从这一刻开始,变得不同了。
...
自从那日后,天变了...
那誓言穿透九霄时,玉帝正在披香殿批阅奏章。
殿内龙涎香袅袅,仙娥轻摇羽扇,一切都如过去千万年那样井然有序。
直到那个声音响起——不是通过传讯仙官,不是透过昊天镜,而是直接震彻在每一寸天界的法则之中,如同有人以巨锤敲击着天道的脊梁。
“仙魔鬼神——共听之!”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玉帝手中的朱笔顿住了。
墨迹在奏章上晕开一朵突兀的红花,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殿内的仙娥们齐齐僵住,羽扇停滞在半空。
连殿外值守的金甲天将,盔甲都发出细微的铮鸣——那是神器对誓言中蕴含的人道气运产生的共鸣。
玉帝缓缓抬起头。
他的面容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震动三界的宣言不过是微风拂过琉璃瓦。
但侍立在一旁的天奴,却敏锐地捕捉到了玉帝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他看的不甚明了,只当玉帝震怒之色。
实则,那里面有惊讶,有审视,甚至有一丝...赞赏?
天奴心思电转。
他是后来者,可也算侍奉玉帝数千年了,深知这位三界至尊平时的脾性。
颇重威严。
眼下这人王嬴政的狂言,看似有些僭越啊,如今未尝不是他...
“陛下!”
天奴躬身向前,声音恰到好处地带上恰到好处的愤慨,“这下界人王好生狂妄!竟敢以凡俗之身,妄言神尊,还要诸天神佛‘共听之’?这、这是把天庭威严置于何地啊!”
他偷眼观瞧玉帝神色,继续添油加醋:“依小神之见,当立即遣雷部正神下界,施以天罚,以儆效尤!否则今日是人王言语不敬,明日岂不是什么山野精怪都要效仿了?”
殿内一片死寂。
仙娥们屏住呼吸,连衣袂摩擦声都消失了。
她们都不知道,这位天奴近侍平日里都是这般勇的吗?
他当自己是太白金星了不成?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想她等在下界时也是天之骄女了,好不容易得了份美差,若要是被牵连了,那可如何是好?
何况天奴这番话看似忠心耿耿,实则还有不少的小心思,着实让人厌烦。
他一介天奴竟然敢试探这位至尊对人间异动的态度。
霎时间,披香殿的女仙都隐晦的对天奴怒目而视。
这披香殿,平日里多为宴饮之所,女仙之居。
今日陛下难得来此办公,她们姐妹里清贵的很,是难得的好差事,何况她们仙职在身,可都比区区天奴的神职高。
天奴?那是什么不入流的东西!
正巧天奴抓到一位没来得及收回目光的女仙,当即心中大怒,心道既然有人敢如此明面上瞧不起他,他日定要给她个好看!
...
这旁的玉帝不在意身旁的变化,只是沉默了半晌。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每一次敲击都仿佛契合着某种天道韵律。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听不出喜怒:
“够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天奴浑身一颤。
“传朕旨意,”玉帝站起身,玄色帝袍无风自动,“半个时辰后,凌霄宝殿朝会,凡有神职在身者,皆需到场。”
“不得有误。”
天奴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玉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终究把话咽了回去:“...遵旨。”
他躬身退下,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直到殿门重新闭合,仙娥被挥手屏退,披香殿内只剩玉帝一人时,这位三界至尊的脸上才终于露出一丝真实的表情。
他走到围栏处,望着云海之下若隐若现的人间山河,忽然笑了。
“好一位人间帝王。”
玉帝轻声道,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赞叹,“以凡人之躯,敢向天道问权...人族当真是得天地人三道爱戴,果不其然也。”
他转身,望向殿内某处看似空无一物的角落:“王母道友,都听见了?”
空气泛起涟漪,一个清冷的女声仿佛从虚空深处传来,又似乎无处不在:
“如此誓言,想不听见也难。”
她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复杂意味:“本尊坐镇欲界经年,便是吾也算见过人间帝王不少了,在如此境地下,一介凡俗却有如此气魄的...确是头一遭。”
玉帝点了点头,神色渐渐严肃起来:“那么,西王母道友可准备好了?如今这下界变数已生,可见天道确实在生变。”
“那些死板了千万年的天条...怕是愈发不得天道喜欢了。”
他走到殿中央,那里有一方棋盘,黑白子交错,已到中盘残局。
玉帝拈起一枚白子,沉吟良久:
“时间不等人啊。”
这时王母的声音再次从瑶池而来,“有劳道友与昊天陛下托底了。”
王母的声音清晰了几分,仿佛穿透了层层空间,“本尊的布局虽仍显仓促,但证道之机稍纵即逝...能行了。”
玉帝落子,清脆的响声在殿内回荡。他神色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开口道:
“两位道友,你我不说各种境地,但到底相伴履职经年——自昊天上帝证道镇守天庭气运后,吾暂代天帝之位,这些岁月,多亏了王母道友坐镇瑶池,西王母道友坐镇欲界,调理阴阳,又梳理众生因果。”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重重宫阙,看到了那位居于瑶池之畔、执掌刑律与长生的女神:
“是以,本尊与吾都想着劝一句。”
“此法证道,殊为艰难。”
“两位道友这是要与众生情欲、与既有秩序对抗。”
“弄不好...怕是要引火烧身,弄巧成拙的。”
长久的沉默。
殿内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一滴,又一滴,仿佛在丈量着某种重要的时刻。
终于,西王母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从“欲界”方向传来——那是她观察众生感悟天道的地方:
“多谢道友与昊天天帝挂怀。”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但道友当知,不破不立。”
“刑也,法也,此道每一次变迁,都是一次刮骨疗毒,也是变革之举!”
“再痛,再难,路总是要有人走的。”
玉帝默然。
就如西王母所说,此也是一种大势所趋罢了。
“即便本尊输了,”西王母继续说,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丝笑意,那笑意苍凉而坚定,“终有一日,仍会有后来者承接此道。那为何不能是贫道呢?”
她顿了顿,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重得让整个披香殿的仙气都为之一滞:
“贫道等这一天...等的真是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