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败了,或者说没完全败!
七妙本来心都偏向嬴政了,结果人家嬴政根本就不在意生或死!
...
说来,这万古长夜,七妙怕是会永久的记忆深刻吧。
玄色的龙袍拂过麒麟殿的玉阶,始皇帝转过身来,瞳孔深处映着烛火的微光。
那时她以为他终于败了——败给岁月,败给天下,败给无法逃脱的生死天问。
她甚至准备好了悲哀与怜悯,如同所有知晓结局的人那样。
是的,当代人族的事物,七妙也遵从着本尊的原则,还是选择了旁观。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她这个老古董贸然插手,终究不美了些。
可她记得,那时的嬴政他只是平静地问:“仙师以为,寡人可会怕死?”
她答不上来。
这是多年后,她第二次主动见他。
她知道过太多帝王在长生面前显露的贪婪与恐慌,可嬴政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某种近乎冷酷的探究,仿佛生死只是棋盘上可供移动的两枚棋子。
殿外有脚步声响起,急促而克制。
她知道那是黑冰台的密报。
嬴政抬了抬手,示意她稍待,目光却仍停留在她的脸上,像是在等待什么。
七妙感到一阵心悸——她发现自己从未真正看透过这位帝王。
世人皆道他求仙问药,痴迷长生,可此刻他眼中分明映着某种更宏大、更骇人的图景。
“陛下。”
来者一身玄衣,面容隐在暗处,几乎与殿中阴影融为一体。
他是影狩,黑冰台第三任首领,也是最神秘的一任,也是最隐秘的一任。
有人说他本无姓名,只是在暗影中行走的猎手。
也有人说他是嬴政年轻时从死士营里提拔的弃儿,得赐“影狩”之名。
“说。”
嬴政回到御案后,手指轻敲玉简。
“徐福确有异动。”
影狩的声音干涩如磨刀石,“扶桑方士中有三人已秘密返航,带来蓬莱仙岛讯息——徐福确已被一位所谓的‘清虚上仙’策反,允诺以三千童男女为祭,换得仙缘一席。”
殿内寂静无声。
七妙屏住呼吸,她能感觉到影狩的犹豫——这位以冷酷着称的暗卫首领,此刻竟罕见地迟疑。
“继续。”
“遵命。”
影狩垂下头,“据密报,东海诸岛已被仙人划为禁域,凡擅闯者皆遭天雷诛灭。”
“天下正神日益增多,各据山川河岳,享人间香火。”
“而...而另有一类,或被正神排斥,或修为有缺而不得正道,只得躲藏于荒僻之地,食人害命,多为‘野祀’。”
嬴政默了半晌,缓缓站起,踱至窗边。
窗外是咸阳的夜空,星汉灿烂,却无半分暖意。
“寡人早有预料。”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神道昌盛,仙道逍遥,唯我人族,匍匐其间。”
那时的七妙也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嬴政从未真正相信过长生。
实在刻板印象太深,哪怕七妙已经在刻意的打破滤镜,到底也没因为嬴政的谋划之举,全然放弃他想追求长生的想法。
嬴政相信的是秩序,是掌控,是将一切不可知纳入版图的野心。
求仙问药从来只是手段是试探,而非目的。
“既然神道为当世大昌之正道,”嬴政转过身,眼中第一次燃起火焰,“吾人族,也该有自己的神才是。”
影狩猛地抬头,玄衣下肌肉紧绷。
“至于仙道之辈,多求逍遥,反倒不好操作。”
嬴政嘴角掠过一丝冷笑,“不过也罢,到底人族之仙人,出自人族。”
“便...他去吧。”
他回到案前,铺开一卷空白竹简,提笔蘸墨:
“反倒是神道,条条框框的,神职、香火、供奉、戒律...倒更适合人族绸缪。”
笔尖悬停片刻,然后落下第一字——“封”。
他要册封神明,以人间帝王的身份,定义何为神,何为正。
这是比统一六国更狂妄的野心,是在向整个天地秩序宣战。
影狩突然单膝跪地:“陛下!”
“讲来。”
这位从不显露情绪的黑冰台首领,声音竟微微发颤:“若您真行此封神之举...恐怕日后难有善终。”
“神道昌隆,仙踪隐现,他们不会容许凡人僭越天权。”
“陛下此举,无异于...”
“无异于什么?”嬴政打断他,眼中火焰愈盛。
影狩咬牙:“无异于以凡人之躯,向诸天神佛宣战!”
长久的沉默。
烛火噼啪作响,殿外的风声似有呜咽。
然后,嬴政笑了。
他笑他自己虽为帝王,但仍是个凡人!
不提三皇五帝,哪怕是那被世人唾弃的商纣王都比不上。
可是啊...
嬴政笑声起初低沉,继而越来越大,好似能震动殿梁。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角泛起泪光,笑得仿佛要将一生所有的克制与压抑尽数倾泻。
只是他自从懂事后,第一次彻底失了那所谓的仪态。
“影狩啊影狩,”他终于止住笑声,拭去眼角,“你跟了寡人多少年了?”
“二十七年又三个月,陛下。”
“二十七年...”嬴政喃喃道,走到殿门边,猛地推开沉重的门扉。
夜风呼啸而入,卷起他的玄色龙袍。满天星斗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咸阳城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那是他一手建立的帝国,是他度量衡定、车同轨、书同文的天下。
而现在,他要为这人间,定义神明。
嬴政转过身,背对星空,面向殿内。
烛光从背后勾勒出他的轮廓,仿佛一尊即将苏醒的古老神只。
“你听好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若神佛有灵,当知我意——”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字一句,将那句日后将震动三界的话掷向夜空:
“朕统六国,天下归一!筑长城以镇九州龙脉,卫我大秦,护我人族之社稷!朕今日就以始皇之名在此立誓——”
连隐于一旁七妙感到浑身汗毛倒竖。
她看见影狩的身体在颤抖,看见殿外侍卫们不自觉地跪倒一片,看见远天似乎有雷云开始汇聚。
嬴政张开双臂,仿佛要将整个天地拥入怀中:
“朕在,当守土开疆,扫平四夷,定我大秦万世之基!朕亡,亦将身化龙魂,佑我华夏永世不衰!”
雷声滚滚而来,由远及近。
不是自然的雷鸣,那声音中夹杂着金铁交击之音,仿佛有看不见的军队在天际行进。
嬴政毫不在意,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亮,直至化作穿云裂石的誓言:
“此誓,日月为证,天地共鉴——”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在咆哮,是对命运、对天道、对一切高高在上之物的战吼:
“仙魔鬼神——共听之!”
轰!
一道闪电劈开夜空,不偏不倚,正落在麒麟殿外的广场上,将一块千斤重的镇殿石狮劈得粉碎。
烟尘散尽,嬴政依然站在那里,玄衣猎猎,目光如炬。
直至此刻七妙终于明白,她错了,所有人都错了。
嬴政从未败过。
他只是在等待——等待一个足够宏大的战场,等待一场与天地为敌的战争。
而现在,战争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