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神色一凛,垂首应道:“陛下明察。”
“确是如此。”
“自陛下扫平六国,车同轨、书同文以来,各地上报,新立、重修的神只祠庙,数目逐年递增。”
“百姓遇疾苦、遭灾厄,往往……焚香祷告,甚于自救图强。”
“甚于自救图强……”嬴政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平淡,却让蒙毅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这不对。” 他缓缓摇头,目光锐利如刀,穿透松荫,仿佛望向更渺远的天际,“大大的......不对。”
“我人族不该是这样子的!”
他语气有些莫名的沉重,随后转回头,看向蒙毅。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没有面对七妙时的探究与深沉,只有一种近乎纯粹、因而也格外冰冷的决断。
“人族立于天地,仰仗山川之利,可也;敬奉先贤英烈,当也。”
“然,将身家性命、族群兴衰,尽数寄托于虚无缥缈之神只香火……”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凿刻在金石之上,“此乃惰性,亦是奴性。”
“虽有寄托情志之一二善处,可长此以往,人族之筋骨何在?自强之心何存?”
毕竟,如今的人间,稍有些神通的,对人族来说,哪个不是神仙在世。
如此的强弱分明,人族...
蒙毅屏息凝神,他知道,陛下此刻所言,绝非一时感慨。
“骊山之事,因圣母之‘顾’,乃机缘,亦是一面镜子。”
嬴政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照见的,是吾辈人族若不自强,终将沦为神道附庸,或仰其鼻息,或受其摆布。”
“吾至今仍不知圣母来历,可就算神女为善......”
嬴政未尽的话,让蒙毅深思,接下来的又让他感觉吾辈责任重大。
“寡人今日所做,筑墙、辟路、定规、建制,乃至……尝试镇守这山川灵枢,归根结底,并非全然为求秦之万世。”
“是了,不该自称寡人了,自一统六国后,吾便称朕了!”
“呵呵,独一无二!”
他看向蒙毅,目光灼灼:“未来,纵使舍了寡人这一身,舍了朕这一朝,纵然皇帝之位不存!”
“若后来者能借此窥得一丝天机,明悟一分‘人定胜天’‘事在人为’的道理,能多几分挺直脊梁、不依神佛的底气,那便值得。”
院落里一片死寂,连松涛声都仿佛远去。
蒙毅感到一股寒意与热血同时自心底升起。
陛下此言,已近乎……逆天而行。
不是简单的敬而远之,而是隐隐指向一条与日益泛滥的神道香火分庭抗礼、甚至试图为人族另辟蹊径的道路。
这道路,注定荆棘密布,凶险万分。
上一个对抗那些神圣的皇朝早已没了痕迹,说不得都要被那高天之上给同化了,也说不定的。
“蒙毅,”嬴政忽然唤他名字,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诘问,“如此作为,逆势而行,可能引来莫测之险,乃至……滔天之怒。”
“汝,可怕?”
蒙毅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陛下之志,即臣之刃锋所向。”
“神魔当前,亦无所惧。”
“臣只惧不能护陛下周全,不能见此志得伸。”
嬴政看着他,冷峻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弧度。
“起来吧。”
他抬手虚扶,目光再次投向骊山主峰的方向,那里云雾缭绕,仙气隐隐,“怕,是人之常情。”
“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这‘天’,若是指望不上的‘天神’,那人族,便需有自己的‘行健’之道。”
他不愿赋予人族未来神话传记中,那些天神凌驾于人族之上的权威!
他停顿片刻,像是对蒙毅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骊山龙脉,或许……不止可‘镇’山河,亦可为我人族,试着‘斩’出一条新路来……纵然,那路之初,需以帝王骨血为祭,以万千心血为阶。”
蒙毅心头剧震,猛地抬头,却见嬴政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威严,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低语只是错觉。
“近日,关东之地似有‘祥瑞’频现,多为神迹显化之流言。”
嬴政话锋一转,语气已是一片处理政务的冷静,“你且暗中留意,凡借神异之名,聚众乱法、动摇国本者,无论背后是何方‘神圣’,皆按律严查,报于朕知。”
“诺!” 蒙毅肃然领命,瞬间收敛所有心绪,重新化为那道沉稳可靠的影子。
他明白,陛下这是在布局,在试探,也在……为那可能到来的、与神道之间的无形较量,默默积累着力量与筹码。
松风依旧,夯土声不止。
在这看似平静的骊山行宫深处,一颗迥异于寻常君王、意图为人族“另立天道”的种子,已在最隐秘的土壤里,悄然埋下。
而这一切,远在主峰之上、正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骊山气息微妙流向的七妙,暂时还无从知晓其全貌。
不过嬴政君臣间的对话可瞒不过七妙,以至于她在与圣母下棋时分了神。
只一子,满盘皆输!
骊山主峰,云海之巅,一方天然白玉棋枰置于一处古松之下。
七妙指间拈着的黑子久久未落,那双映照着人间烟火与星辰起落的眼眸,此刻微微有些失焦。
松风带来的不止是清凉,还有山腰行宫处,那一段段铿锵如铁、却又沉重如山的低语。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误地落入她耳中。
“此乃惰性,亦是奴性……”
“人族之筋骨何在?自强之心何存?”
“纵使舍了朕这一朝……若能多几分挺直脊梁、不依神佛的底气,那便值得。”
“……骊山龙脉,或许不止可‘镇’山河,亦可为我人族,试着‘斩’出一条新路来。纵然,那路之初,需以帝王骨血为祭,以万千心血为阶。”
“啪。”
一声轻响,并非落子,而是那枚温润的黑玉棋子,被她轻轻放回了棋篓。
她不再看那纵横十九道上的厮杀局势——那里,因她一瞬的分神,白棋已如天罗地网,锁死了黑龙所有气眼。
满盘皆输,亦无需再挣扎。
她心中那股莫名的触动,如投石入潭,涟漪层层荡开,直抵本源。
她这具化身“七妙”,与本尊那些其她的的姐妹化身确有不同。
所思而心动,念起而造化生。
故而与那居于无尽时空之外的麻姑本尊,联系尤为紧密,几如呼吸相闻。
此刻,这凡间帝王的逆天之语,这字里行间浸透的、近乎悲壮的“人族自觉”,已然通过她,毫无阻滞地传向了那至高至渺的所在。
她想,本尊……此刻也该“听”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