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的一句提醒拉回几人的注意力,远处有一道老者正坐青牛而来。
麻姑定眼一瞧,可不是自家师尊嘛,虽然是三尸神化生,可也没大差什么的。
可一旁的尹喜就不同,在他眼里,迎面而来的先是那满天紫气,随后才锁定了那位老者身影。
那道坐于青牛背上的身影看似缓慢,实则...也确实缓慢。
这位如今放眼瞧着,真就是位肉体凡胎!
要知道似麻姑这等修为,凡人之体在她眼中说句污秽,也是不为过的。
这还是在麻姑尊敬下未曾探查的情况下,可见此身确确实实为‘凡夫俗子’的人族了。
不过嘛,虽然肉眼是不见什么超凡气象,实则其一人一牛道境超绝。
只见麻姑眼中,那青牛四蹄踏过之处,竟有朵朵清气莲花在蹄下绽放、消散。
不闻蹄声,却似有混元道音在人道心中自然响起。
麻姑也不多看了,只与玄都敛衽垂首,恭立一旁。
她眼中所见,是师尊太上老君斩出的这尊“人间化身”——虽不及本尊万一,却已携着那一缕至高的道韵。
而尹喜整个人已僵在原地。
他眼中,紫气早已充塞天地。
那并非简单的霞光,而是无数大道符文在生灭流转,每一缕都重若山岳,又缥缈如烟。
紫气深处,他恍惚看见日月星辰在其中沉浮生灭,看见阴阳二气自混沌中开辟清浊。
是道德!
有生以来,他第一次觉得道德压人不是具象化了!
那种沉重感,是他所不知的另一个层面,或者说天地。
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自己思维上的变化。
他苦习多年的“观气之术”,此刻竟不受控制地疯狂更新并增加厚重,往日费心参悟的知识以一种不曾预料的情况下,就这么明了了。
尹喜突然觉得双目刺痛如灼,却无法移开视线。
在那漫天紫气的核心,老者身形明明就在眼前,却仿佛同时存在于无穷高处,与大道同频共振。
“关令尹喜,”青牛停在关前,老者的声音平和如古井无波,却直接在尹喜神魂深处响起,“汝观紫气三万里,守此关七七之数,是在等贫道。”
这位竟知道?
虽然过程有些插曲,可事实正如其所说,他已察觉许久了,只是没想到会有两位贵客先行至此罢了。
尹喜回过神来,如遭雷击,扑通的一声跪倒:“弟子……晚辈……”
他语无伦次,忽然福至心灵,重重叩首,“请圣人留步!愿圣人垂慈,为世间留法!”
玄都倒是已然在不知不觉间静立老者身侧,眼观鼻鼻观心。
麻姑则悄悄抬眼,于是也悄然的换位了身形。
她突然觉得自家这位好师兄,有时候也挺鸡贼呢。
老者——老子的人间化身,目光掠过函谷关巍峨的城墙,望向更西的茫茫流沙,似在观过去未来之变。
良久,才缓缓道:“天道运行,自有其数。法不可轻传,亦不可绝传。”
他轻轻一拍青牛,牛身微侧,竟转向关内。
“且随你来。”
尹喜狂喜又惶恐,急忙起身引路。
每走一步,他都感觉脚下有涟漪荡开让他生了不少错觉。
关隘内的士卒、往来商旅,竟似浑然不觉这一行人的存在,仿佛他们行走在另一重时空。
官舍之内,早已清净无尘。
尹喜奉上竹简刀笔时,手仍在颤抖。
老子于静室中安然端坐,并未立即动笔。
室内的光线开始变得奇异,昼夜间交替的速度似乎加快了,窗棂外日月星辰如走马灯般轮转。
玄都与麻姑侍立门外,能感到磅礴的道韵正在室内凝聚、沉淀。
三日后。
尹喜静坐守候,不饮不食,双目布满血丝却神光湛然。
他亲眼看见,有混沌之气象从老子头顶升起,分化阴阳,阴阳又化生五行万象,最终尽数敛入老者手中那支普通的刻刀。
老子终于动笔。
第一刀落下,并无声音,尹喜却感觉自己的魂魄被重重敲击。
“道、可、道……”
竹简上显现的并非仅仅是文字。
每一划刻下,都有对应的大道真形在虚空一闪而逝:刻“道”字时,有无名之朴的混沌虚影;刻“可”字时,有许可万物生的灵光;刻“非”字时,有界定与约束的法则之线……
尹喜看得如痴如醉,七窍开始渗出鲜血而不自知。
他那凡体根本不足以承受这种直视大道的冲击,但老子身上自然散发的一缕气息护住了他道基不毁。
门外的麻姑都松了口气,不知怎的,她都怕这尹喜会畸变了去。
刻到“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时,静室景象骤变。
竹简上的文字一个个浮起,在虚空中组成一座似有似无的“门户”,门户内流转着天地未开时的景象。
尹喜只瞥了一眼,就几乎道心失守,沉沦其中。
“静心。”
老子二字轻喝,如清泉浇顶。
尹喜悚然回神,再不敢直视,只垂首默记那大道之音。
五千言,字字千金。
当最后一笔落下,所有竹简同时放出温和清光,浮至半空。
那光芒不刺眼,却仿佛能照彻灵魂最深处的蒙昧。
老子放下刻刀,气息似乎微不可察地黯淡了一分。
这人间之身的先天一气迅速消减,已随着大道至理铭刻进了这些竹简之中。
“此经,”老子缓缓道,“可名《道德》。汝当谨守,待缘而传。后世当有明者,以此窥道之一斑。”
尹喜泪流满面,捧经如捧天地至重。
他知道,手中这些竹简,已非凡物,而是成了大道的一种“显化”。
老子起身,走向门外青牛。玄都与麻姑默然随行。
“圣人!”尹喜追出,伏地泣问,“经已传世,圣人将何往?”
老子并未回头,青牛已踏出函谷关,向西而行。
声音随风传来,渐行渐远:
“道隐无名。吾将化胡,以全因果。此经出世,便是缘起。汝亦有其缘……好自为之。”
紫气随青牛远去,终消散于流沙天际。
尹喜久久跪在关前,怀中竹简温润。他知自己余生,都将守护这部改变了天地“文脉”的至典。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神州大地的文气长河深处,已悄然多了一条磅礴浩大、润泽万世的支流——那是五千言《道德经》为这方天地注入的、永不枯竭的道韵之泉。
函谷关内外,寻常百姓只是觉得今日心中格外安宁清明,有那懵懂幼童,竟无意识间吐出了几句模糊的、蕴含玄理的呢喃。
天地大道,自此多了一扇向凡人敞开的、微渺却坚实的门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