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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1章 带林黛玉回陆府
    秋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扑在荣国府朱漆剥落的高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遣散丫鬟的风声,几日间便如寒鸦聒噪,飞遍了府里每一个角落。

    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在每个下人心头。

    今日又一批人被领到二门外,管事娘子手里捏着薄薄的几张卖身契,声音平板无波地念着名字,点到的人,脸色灰败地接过一个小得可怜的包袱,里面是几件半旧衣裳和少得可怜的几串铜钱。

    人群里压抑的啜泣声低低响起,又被管事娘子一个凌厉的眼风生生压回喉咙。

    后角门“吱呀”一声打开,几个刚被打发出来的丫鬟互相搀扶着,茫然地站在冷风里,看着身后那扇沉重的大门缓缓合拢,将她们与过去十几年的生活彻底隔绝。

    其中一个瘦小的丫头,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夹袄,牙齿冻得咯咯作响,眼神空洞地望着长街尽头。

    “杏儿姐姐…我们…我们去哪儿啊?”她声音发颤地问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

    被唤作杏儿的姑娘,原是王夫人院里做针线的,此刻脸上泪痕未干,却强撑着精神,眼中燃起一点微弱的希冀:“别怕!我听说…听说麝月姐姐寻到好去处了!”

    “麝月?”另一个丫鬟凑过来,黯淡的眼睛亮了亮,“她不是被宝二爷屋里的…”

    “对!就是她!”杏儿用力点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听说她去了陆府!就是那位新贵陆同知大人的府上!

    晴雯也在那儿!前几日有人看见她出来采买,穿的戴的,气色好的不得了!比在咱们府里当大丫头时还体面!”

    “陆府…”几个女孩喃喃念着,这三个字在寒风中仿佛带上了奇异的暖意。

    “咱们也去!”莺儿像是下定了决心,拉起同伴的手,“麝月姐姐心善,晴雯也不是刻薄的,求求她们,总好过冻死饿死在街头!走!”

    几个小小的身影,带着对昔日姐妹的模糊信任和对未来的绝望期盼,互相依偎着,朝着那个她们从未敢奢望的高门方向,跌跌撞撞地走去。

    陆府门前,朱漆大门依旧威严,锃亮的铜钉映着稀薄的秋阳。

    门房里当值的两个小厮,脸上却没了前几日的惊异,多了几分见惯不怪的沉稳。

    “劳烦小哥通传,”杏儿鼓起勇气上前,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我们是荣国府刚…刚出来的,想寻麝月姐姐,或者晴雯姑娘…”

    小厮打量了她们几眼,见她们形容憔悴,手中紧攥着小包袱,心下已明白八九分,点点头:“等着。”

    转身进了门房。

    不多时,一阵急促却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麝月掀开棉帘子快步出来,一眼就看见台阶下缩在一起的几个熟悉身影。

    “杏儿!小莲!是你们!”麝月又惊又喜,几步跨下台阶,拉住她们冰凉的手,触手只觉瘦骨嶙峋,心口顿时一酸,“快进来!外头风冷!”

    杏儿几个见到麝月,仿佛见了亲人,眼泪又涌了出来:“麝月姐姐!府里…府里把我们撵出来了!实在是没活路了…”

    “别哭,别哭!”麝月一边低声安慰,一边引着她们往里走,“到了这儿就好了!奶奶心善,咱们府里正缺人手呢!”

    她口中的“奶奶”,此刻正端坐在正院东暖阁的炕上,手里翻看着几页账册。

    薛宝钗穿着一件家常的藕荷色云锦袄子,发髻梳得一丝不乱,只簪了一支素雅的珍珠簪,神色平和。

    听晴雯轻声回禀了外头又有几个贾府旧仆来投奔的事,她眼波都未曾动一下,只将手中的账册轻轻翻过一页。

    “既是旧日相识,又都是本分做事的,留下便是。”

    宝钗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主母特有的从容,“告诉针线房的张嬷嬷,新来的这几个,先跟着学规矩,月钱…就按府里三等丫头的份例,二两。吃穿用度,一应照府里的规矩来,莫要亏待了。”

    晴雯应了声“是”,嘴角弯起笑意。

    她太明白宝钗这句“莫要亏待”的分量。

    陆府的三等丫头,吃得饱穿得暖,月钱实打实发放,更无主子的随意打骂,比贾府里许多二等丫头都强。

    “奶奶仁慈,”晴雯真心实意地道,“她们几个在外头,怕是冻坏了也饿坏了。”

    宝钗这才抬眼,目光温润如水,却又深不见底:“府里添几双筷子罢了。老爷常说,人聚财聚。她们既来投奔,便是信得过陆府。用心做事,府里自然给她们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她顿了顿,指尖在账册边缘轻轻划过,“这世道,女子不易。能帮衬一把,也是积德。”

    她语气平淡,仿佛收留几个无家可归的丫鬟,如同吩咐厨房添个菜般寻常。

    陆府这棵大树,枝繁叶茂,荫蔽几个风雨飘摇之人,不过举手之劳。

    这份底气,源于陆远日益煊赫的权势,也源于她薛宝钗掌家理事的井井有条。

    这份从容的仁慈,比刻意的施舍更显力量。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过陆府高高的围墙,也飘回了阴云笼罩的大观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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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潇湘馆内,药气似乎比往日更浓了些。

    林黛玉拥着一床半旧的锦被,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里捏着一卷书,却半天未曾翻动一页。

    窗外竹影摇曳,映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更添几分萧索。

    一阵冷风钻过窗棂缝隙,她忍不住掩唇,低低咳了几声,单薄的肩头微微颤抖。

    紫鹃端着一个填漆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个青瓷小碗,碗里盛着大半碗稀薄的燕窝粥,热气微弱。

    她看着那粥,眉头紧紧锁起,将托盘重重搁在榻边小几上,碗里的粥晃了晃,险些溅出。

    “姑娘,您瞧瞧!”紫鹃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和心疼,“这…这也叫燕窝粥?清汤寡水的,连点稠乎气儿都没有!还有这炭!”

    她指着墙角鎏金珐琅火盆里,那几块烧得半死不活、吝啬地散着微温的银霜炭,“份例里该有的足量银霜炭呢?就给了这么几块,够暖个手么?这大冷天的,存心要冻着姑娘不成!我去找老太太!去找琏二奶奶说道说道!也太欺负人了!”

    紫鹃越说越气,转身就要往外走。

    “紫鹃!”黛玉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一根细线,瞬间绊住了紫鹃的脚步。

    那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像被秋霜打蔫的花瓣。

    紫鹃猛地停住,回头看向黛玉。

    黛玉缓缓放下书卷,那双笼着轻烟似的眸子看向她,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沉寂的倦怠。

    “别去。”她轻轻摇头,几缕散落的青丝拂过毫无血色的脸颊,“府里如今什么光景,你又不是不知。各处都在裁撤用度,人心惶惶的。老太太…也难。何苦为了这点子事,再去添她的烦忧,惹得旁人侧目,说我们不知轻重?”

    她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按住了紫鹃因愤怒而攥紧的拳头。

    那微弱的凉意,却奇异地让紫鹃满腔的怒火窒了一窒。

    “可是姑娘,您的身子…”紫鹃看着黛玉那仿佛一碰即碎的脆弱,眼圈红了。

    “闷在屋里,更觉得气短。”黛玉勉强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带着自嘲,“扶我起来,去园子里透透气吧。许是…许是外头的风,倒能吹散些浊气。”

    紫鹃拗不过她,只得取了件半旧的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羓丝的鹤氅,仔细替黛玉披好,系紧风领。

    主仆二人缓缓走出潇湘馆,踏入深秋萧瑟的大观园。

    园内早已不复昔日的繁华盛景。

    池水泛着清冷的灰光,残荷败叶漂浮其上。

    花木凋零,假山石上苔痕斑驳。

    偶尔遇到几个匆匆走过的婆子或小丫头,也都是低着头,脸上带着愁苦和不安,见了黛玉,草草行个礼便赶紧躲开,仿佛避着什么晦气。

    偌大的园子,空寂得可怕,只余下秋风扫过枯枝败叶的飒飒声,更添凄凉。

    这死气沉沉的景象,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黛玉心头。

    她本就郁结于中的愁绪,被这满目萧然勾得愈发沉重,胸口闷得发慌。

    “姑娘,要不…咱们回去吧?风越来越冷了。”紫鹃担忧地看着黛玉愈发苍白的脸色。

    黛玉却固执地摇摇头,脚步有些虚浮地朝园外走去:“出去…去街上走走。”

    这府里的空气,她一刻也呼吸不下去了。

    出了荣国府角门,长街上的人声市井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种粗糙的活力。

    车马粼粼,小贩吆喝,孩童嬉闹,这鲜活的人间烟火,稍稍冲淡了些黛玉心头的窒闷。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掠过街边琳琅满目的货摊,心思却不知飘向了何处。

    一阵强劲的秋风毫无预兆地旋地卷起,裹挟着尘土和枯叶,呼啸着迎面扑来!

    风钻进黛玉微敞的鹤氅领口,直灌入肺腑!

    “咳!咳咳咳——!”

    剧烈的呛咳骤然爆发,黛玉猛地弯下腰去,瘦弱的身子像秋风中的芦苇般剧烈颤抖。

    那咳嗽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苍白的脸颊瞬间涌上病态的潮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姑娘!姑娘您怎么了!”紫鹃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扶住黛玉摇摇欲坠的身体,用手拍着她的背。

    剧烈的咳嗽耗尽了黛玉最后一丝气力。

    她眼前猛地一黑,所有的声音——风声、人声、紫鹃的惊呼——都像退潮般急速远去。

    支撑着她的最后一点意识也如游丝般崩断。

    身体彻底软倒下去,像一片失去所有依托的落叶,沉重地跌向冰冷坚硬的青石板路面。

    “姑娘——!!!”紫鹃凄厉的尖叫如同裂帛,瞬间撕破了长街的喧嚣。

    她拼尽全力抱住黛玉下滑的身体,却因力量悬殊,被带得一同跌坐在地。

    黛玉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毫无生气地歪倒在她怀里。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家姑娘!”紫鹃抱着黛玉冰凉的身体,绝望地哭喊,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周遭的行人纷纷驻足,指指点点,却无人敢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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