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沉星与凝望(4K)
虽然心中对那位圣女的举止存有一丝疑惑,但罗兰很快便将这念头压了下去。
无论如何,那是月影湖畔的内部事务。
苏伦信徒如何推举圣女、圣女如何履行她的职责,都与他们这些外乡人无关。
此行真正的目的,是探查那处可能存在的时空紊乱,为后续的追寻寻找方向。
他不该,也不愿节外生枝。
思绪落定,罗兰的目光重新投向高台。
主持司仪已经走到台前,展开一卷银色的卷轴,开始用庄严而平缓的语调宣读最后的祝词。
那是苏伦信徒在重大庆典结束时惯用的仪轨。
赞美月之女神赐予的安宁,祈愿圣女的临世为这片土地带来新的庇护,祝福所有远道而来的朝圣者平安归去。
人群静静聆听,间或有人低声应和「愿月光照耀」。
祝词宣读完毕,主持司仪合拢手中的卷轴,朝高台上的圣女深深躬身。
圣女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松了口气。
司仪直起身,转向人群,展开双臂,声音洪亮地宣布。
「苏伦的孩子们,月影湖畔的客人们,今日的庆典至此圆满,愿月之女神的恩泽永远庇护你们,从此刻起,圣地开放,诸位可自由瞻仰、游览,直到日落时分。」
话音落下,人群中响起一片低低的欢呼。
那些跪伏了许久的朝圣者们纷纷起身,脸上带著满足与兴奋的神情。
有的朝圣者开始向神殿方向涌去,想要近距离瞻仰那座平日里难以靠近的圣殿。
有的则三五成群,沿著湖畔的石板路散步,欣赏这片传说中的圣地风光。
还有的围聚在守湖者身边,小心翼翼地询问能否进入陵园。
那是历代圣女与守湖者长眠的地方,平日里绝不对外开放。
原本庄严肃穆的庆典,转瞬间变成了热闹的游园会。
高台上,圣女在主祭和几名守湖者的簇拥下转身,缓步走向步辇。
她的背影依旧僵直,步伐透著那股子与华服格格不入的生涩。
下一秒,纱幔垂下,将她的身影彻底遮掩。
步辇被抬起,在守湖者和牧师的簇拥下,缓缓向神殿方向而去。
罗兰收回目光。
「鲁道夫先生!」
一道带著激动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罗兰循声望去,只见范布伦正快步穿过涌动的人潮,深灰色的眼眸中闪烁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的袍角沾了些许尘土,额角也渗出一层薄汗,显然是一路小跑赶来的。
「你们看到了吗?」
范布伦快步走到近前,声音比平日高了几度。
「圣女!你们看到圣女了吗?」
霍兰挠了挠头。
「看到了啊,不就是个瘦弱的小姑娘吗?站在台上,风一吹差点摔倒那个」
此前身为洛山达信徒的牧师,对这套冗长且意味不明的流程环节,明显不太感冒。
「霍兰!」
范布伦的脸色顿时变了,深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少见的严厉。
「不得无礼!那是苏伦的神眷者,是月之女神亲自选中的圣女!」
霍兰被他这一嗓子吼得愣住了,铜铃眼瞪得老天,半天没反应过来。
范布伦深吸一口气,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声音放低了几分。
「抱歉——我不该如此激动,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那座神殿的方向,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崇敬与虔诚。
「你们不知道,对于苏伦的信徒而言,圣女的出现意味著什么。」
「距离上一次神眷者降临,已经过去数十年了,这些年来,我们日复一日地祈祷,年复一年地守望,却始终等不到女神的回应,很多人开始怀疑,开始动摇,甚至有人认为,月之女神已经抛弃了这片土地。」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但现在——圣女出现了,就在我们眼前。那是苏伦亲自赐予的印记,做不得假,骗不了人,月之女神没有抛弃我们,她一直在。」
范布伦抬起头,深灰色的眼眸中泛著一层极淡的水光。
「有了圣女,月影湖畔很快就能重现昔日的光辉,那些因为失去神眷而日渐衰落的传承,那些因为无人主持而尘封的仪轨,都将被重新唤醒,这片圣地——终于可以再次成为苏伦信徒真正的家园。」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
霍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范布伦那副神情,又把话咽了回去门他只是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
「行行行,你们高兴就好。」
埃利斯倒是一如既往地从容。
他抬手理了理袍袖,灰蓝色的眼眸淡淡地扫了范布伦一眼。
「一个神眷者的出现,就能让一个衰落了数十年的教派重新崛起?」
他的语气平静,不带讥诮,但也不带多少信服。
「范布伦,我无意冒犯你的信仰,但历史的经验告诉我,这种事情——往往没有你们想像的那么简单。」
范布伦微微一怔。
埃利斯继续道。
「神眷者只是一个人,她能带来的是神明的恩泽,而不是重建一个教派所需的组织、资源、人力、传承,这些东西,不是一道圣痕就能凭空变出来的。」
范布伦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确实没有那么简单,但————」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
「至少,我们有了希望,有了方向,这比过去数十年的茫然和等待,强了太多。」
埃利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罗兰一直没有插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著,目光在范布伦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向远处那座神殿的方向。
等到几人沉默下来后,才缓缓开口道。
「范布伦,既然庆典已经结束,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面见此地的掌权者?」
范布伦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脸上浮现出一丝歉然。
「抱歉,鲁道夫先生。」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
「我——太过激动了,竟然把正事忘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兴奋的情绪压下,深灰色的眼眸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现在就可以。」
他说。
「月影湖畔的日常事务,由守湖者议事会主持,议事会的首席长老,名为守湖大祭司」,是这里实际上的掌权者,他同时也是月冕神殿的主祭,就是方才在台上主持仪式的那位。」
「我已经提前向他说明了你们的来意,他对你们提到的时空紊乱」很感兴趣,愿意亲自接见你们。
范布伦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跟我来。」
罗兰点了点头,迈步跟上。
霍兰和埃利斯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身后,庆典的喧嚣渐渐远去。
前方,那座灰白色的神殿静静矗立,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淡淡的光芒。
在范布伦的引领下,罗兰一行人穿过月冕神殿前宽阔的广场,沿著一条铺满白色碎石的小径,向神殿侧后方的一处建筑群走去。
那些建筑与神殿的恢宏气势截然不同,更加低矮、朴素,却透著岁月沉淀的厚重感。
灰白色的湖石墙面上爬满了藤蔓,开著细碎的白色小花。
偶尔有身著月白长袍的执事从廊下经过,见到他们,会微微颔首致意,然后安静地离去。
范布伦在一扇对开的橡木门前停下,轻轻叩响了门上的铜环。
片刻后,门从内部打开,一名年轻执事探出身来。
他见到范布伦,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罗兰几人身上快速掠过,然后侧身让开道路。
「大祭司正在等候,几位请随我来。」
一行人穿过一条光线柔和的走廊,两侧墙壁上悬挂著描绘月相轮回的织锦,每隔几步便有一盏银色的魔法灯,散发著柔和而不刺眼的光芒。
走廊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雕花木门。
年轻执事在门前停下,躬身道。
「大祭司,客人到了。」
「请进。」
一道苍老而温和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木门被轻轻推开。
这是一间不大却布置得庄重典雅的厅堂。
墙壁用浅色的木材包裹,上面悬挂著几幅古老的画像,大约是历任守湖大祭司的肖像。
靠窗的位置摆著一张宽大的书桌,桌上堆放著厚厚的卷宗与卷轴。
墙角立著一座高大的书架,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古籍与手稿。
而在书桌后方的椅子上,坐著一位身著月白色长袍的老人。
那便是守湖大祭司了。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是罕见的银灰色,清澈而深邃,仿佛沉淀了数十年的智慧与阅历。
他的双手交叠在身前,手背上布满岁月的纹路,却依旧稳如磐石。
见到几人进门,老人缓缓站起身,微微颔首致意。
「远道而来的客人,欢迎你们,范布伦已经提前向我说明了你们的来意。」
他的声音苍老却清晰,带著一种让人心神宁静的温和。
罗兰上前一步,微微欠身,算是回礼。
「冒昧打扰,还望大祭司见谅,我们此行...
」
「不必著急。」
老人抬手,轻轻摆了摆。
「先请坐。路途劳顿,喝杯茶再慢慢说也不迟。」
他示意几人落座。
旁边侍立的年轻执事立刻端上几杯热气腾腾的茶水,杯中漂浮著几片银白色的花瓣,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罗兰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入口微甘,带著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
仿佛月光本身的味道。
老人也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饮了两口,然后放下杯子,那双银灰色的眼眸看向罗兰。
「范布伦说,你们在追查一处可能与「时空紊乱」有关的地方?」
罗兰点了点头。
「正是,我们得到线索,月影湖畔可能存在这样的异常,不知大祭司是否有所察觉?」
老人沉默了片刻。
那双银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似乎在回忆什么。
「如果你说的是寻常的魔力波动,或者元素紊乱————」
他缓缓开口。
「那我可以告诉你,月影湖畔一向平静,这里的结界由历代守湖者布下,稳固非常,从未出过岔子。」
他顿了顿。
「但如果你说的是另一种东西..
「1
老人抬起头,目光直视罗兰。
「多年之前,确实发生过一次异常。」
罗兰的目光微微一凝。
老人继续道。
「那是一个深夜,月冕神殿的值夜牧师忽然察觉到一股奇异的气息,他说那一刻,他忽然有一种错觉,仿佛时间本身停滞了一瞬。」
「紧接著,湖畔上空出现了一道极淡的光痕,那光痕只持续了不到三息,颜色灰白,扭曲不定,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短暂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老人的声音平静,但话语中的内容却让罗兰的心跳快了半拍。
「光痕出现的位置,在月影湖东南方向的深处,靠近那片被称为沉星湾」的区域,那里人迹罕至,平日里连守湖者都很少过去,等我们第二天派人去查看时,已经什么都找不到了。」
他顿了顿,看向罗兰。
「我当时以为是某种罕见的自然现象,或者是我这把老骨头眼花了,但现在想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罗兰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多谢大祭司告知,那处沉星湾,我们想去看看。」
老人点了点头。
「可以,不过那片区域如今已划入圣地深处,平日里不对外开放,我会让人给你们开具通行许可,就当是————」
他微微笑了笑。
「就当是感谢你们愿意追查这件事吧,虽然不知道那光痕到底是什么,但能有人去弄清楚,总比让它永远悬在那里强。」
罗兰正要开口致谢,忽然,他察觉到了什么。
一道目光。
从那扇半掩的雕花木门后方,从那道垂落的厚重帷幕之后,正有一道目光,死死地盯著他。
那道目光太过炽烈,太过专注,与他此刻身处这间庄重厅堂的氛围格格不入。
罗兰没有转头。
他只是借著端茶杯的动作,余光向那个方向瞥去。
帷幕后,隐约可以看见一道纤细的身影。
紫色的长发,在帷幕缝隙间若隐若现。
是圣女。
她不知何时来到了这里,也不知站在那里多久了。她似乎正在努力压抑著什么,但眼神却根本无法掩饰。
有惊喜,有好奇,有困惑,还有.....
求助。
那种无法言说、却又无比真切的求助。
她眨巴著眼睛,就那样死死盯著他,仿佛在用目光无声地呼喊什么。
罗兰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收回余光,垂下眼帘,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心中,却泛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波澜。
这位圣女————
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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