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海归来后,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某种规律的忙碌与平和中。
霁月宫与隐曜司的合并事务已步入正轨,两派弟子在新建的联合校场上操练、切磋、论道,日渐融洽。
北境三郡的善后事宜有条不紊,东海航路恢复畅通,各方势力递来的拜帖与贺表堆积如山,但真正需要两人亲自过问的大事,已渐渐少了。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历战在书房里批阅最后几份关于商路税银调整的文书,云清辞则在一旁矮榻上翻阅几本新搜罗来的古籍。
室内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轻响。
“这小子,不错。”历战忽然出声,将一份文书递给云清辞。
云清辞接过,是隐曜司一位分舵主呈上的密报,详细记载了厉宸此次独立前往西陲处理一桩边境摩擦的前后经过。
事情不大,是几个小门派因矿产纠纷械斗,波及商旅。厉宸奉命调停。
报告写得详尽客观。
厉宸抵达后,并未急于偏袒任何一方,而是先查明原委,厘清矿脉归属的历史与现状。他分别约谈两派首领,陈明利害,指出械斗只会两败俱伤,让真正的矿藏因无法开采而浪费。同时,他借助霁月宫与隐曜司联合的威势,提出一个折中方案:共同开采,按比例分成,并由联盟派出中立人员监督,确保公平。方案兼顾双方核心利益,又引入第三方制约。起初双方尚有犹疑,厉宸不急不躁,又分别展示了一些“证据”,点出双方此前械斗中一些不甚光彩的小动作,恩威并施。最终,两派首领在厉宸主持下握手言和,签订契约。
整件事处理得干净利落,既有怀柔手段,亦有雷霆之威的潜在震慑,更难得的是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周全。
报告末尾,分舵主不吝赞美,称厉宸少主“行事有度,思虑周全,颇有二位尊主之风”。
云清辞快速看完,冰蓝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将文书递回:“是做得不错。不骄不躁,有理有据,懂得借势而不全凭威压,结果也稳妥。”
历战将文书放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骄傲:“那是,也不看是谁教的。”
顿了顿,又道,“这小子,心性也好。上次北境义诊,他跟着忙前忙后,对那些老弱妇孺极有耐心,分发药粮时亲自上手。”
云清辞放下书卷,走到窗边,看向下方校场。
厉宸正在指导一群新入门的弟子练习基础剑阵。
少年身姿挺拔,面容继承了其生父的俊朗,眉宇间却更有其母的温润坚毅,如今在两人教养下,又添了几分从容气度。
他讲解时语调平和,示范时动作精准,偶尔有弟子出错,他也只是耐心纠正,不见半点不耐。
“他像你。”云清辞忽然道。
“嗯?”历战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外表温润,内里坚韧。处事公允,心存仁念。”
云清辞声音平静,“学你的功夫,也学我的处事。融合得不错。”
历战嘿嘿一笑,伸手揽住云清辞的肩:“那是咱俩教得好。” 他将下巴搁在云清辞肩头,看着校场上那个已然有了领袖雏形的少年,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有骄傲,有欣慰,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怅然
“时间过得真快。刚带他回来时,又瘦又小,见人都不敢大声说话。如今,都能独当一面了。”
“雏鹰总要离巢,才能搏击长空。”云清辞淡淡道,侧头看了历战一眼,“舍不得?”
“有点。”历战坦然承认,手臂收紧了些,“但更多的是高兴。咱们的孩子,长大了。”
“谁跟你是‘咱们的孩子’?”云清辞轻嗤一声,耳根却有些泛红。
“我徒弟就是你徒弟,没区别。”历战理直气壮,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算日子,他该是今日回来吧?”
“嗯,午后应该能到。”
果然,申时初刻,厉宸风尘仆仆的身影便出现在霁月宫山门外。
他先去简单洗漱,换了身干净衣袍,便直奔主殿书房复命。
“弟子厉宸,拜见师父,拜见宫主。”少年在书房门外恭敬行礼,声音清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些许沙哑,却不显疲惫。
“进来。”历战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厉宸推门而入,见两位师长都在。
历战坐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玉镇纸,云清辞则坐在一旁榻上,正在斟茶。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晕开一层温暖的光晕,室内弥漫着淡淡的茶香与书墨气息,宁静而安稳。
厉宸心中那点因独自处理事务而产生的最后一丝忐忑,忽然就平复了下去。
他走到书房中央,再次躬身行礼,然后条理清晰,言简意赅地将西陲之事从头到尾汇报了一遍,与自己看过的报告分毫不差,补充了一些细节和个人的判断。
历战听得很认真,中间只偶尔插问一两句关键。
云清辞则一直静静听着,直到厉宸说完,才将一杯刚沏好的茶,轻轻推至书案另一侧的空位前。
“坐下说。一路辛苦,先喝口茶。”云清辞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厉宸听得出其中淡淡的关切。
厉宸心头一暖,道了谢,这才在旁边的椅子上端正坐下,端起那杯温度适中的茶,小心地喝了一口。
“事情办得妥当。”历战听完,脸上露出笑容,没有过多夸赞,只简明扼要地肯定
“懂得查明真相再下判断,知道平衡各方利益,最后的结果也稳妥。不错。”
得到师父的肯定,厉宸心中喜悦,但面上仍保持着沉稳,只是眼睛亮了些:“谢师父肯定。弟子只是遵照师父与宫主平日的教诲行事,还有许多不足之处。”
“不足自然有,下次注意便是。”历战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带着历战一贯的豪迈与亲昵
“第一次独立办差,能如此,已是极好。干得不错!”
那厚实的手掌拍在肩上,带着温暖和力量,还有毫无保留的信任与肯定。
厉宸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肩头窜到心口,鼻子竟有些发酸。
他连忙低下头,掩饰瞬间泛红的眼眶,声音有些发紧:“是,弟子定当更加努力,不负师父、宫主期望。”
云清辞也走了过来,将一个小巧的玉瓶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此丹可助你调理气息,消除疲乏。此行劳顿,回去好生调息,不必急着去校场。”
那玉瓶触手温凉,是上好的寒玉。
里面装的丹药,厉宸认得,是宫主亲自调配的“清心玉露丸”,用料珍贵,炼制不易,有固本培元、清心宁神之效,平日连长老们都难得赐予一瓶。
宫主他……总是这样。
话不多,所有的关怀都落在实处,细致入微。
厉宸抬起头,看着面前两位亦师亦父、对他恩重如山的尊长。
历战师父笑容爽朗,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信赖;
云清辞宫主神色清淡,但那冰蓝色的眸子里,是他早已熟悉内敛的温和与关切。
这一刻,所有的辛苦、忐忑、独自面对压力时的紧绷,都化作了满腔的温暖与力量。
他站起身,再次深深一揖,这次,声音里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哽咽:
“弟子……多谢师父!多谢宫主!”
历战又拍了拍他另一边肩膀,笑道:“行了,男子汉大丈夫,别学那些扭捏作态。去吧,好好休息,明天校场,我检查你新练的那套拳法可有长进。”
“是!”厉宸用力点头,拿起玉瓶,再次行礼,这才退了出去。
转身时,他悄悄用袖子极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书房门轻轻合上。
历战走回书案后,端起云清辞之前推过来的那杯茶,一口饮尽,咂咂嘴:“这小子,是真长大了。”
云清辞也回到榻边坐下,重新拿起书卷,闻言,淡淡“嗯”了一声。
窗外,夕阳正好,将天边云霞染成温暖的金红色。
校场上,弟子们结束了下午的操练,三三两两散去,欢声笑语隐约传来。
新的生机,正在这片土地上,蓬勃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