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月宫山下的“霜叶镇”,因背靠雪山,秋日里枫叶似火而得名。
镇子不大,却因地处南北商道要冲,又受霁月宫庇护,向来颇为繁华热闹。
长街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贩夫走卒,行人如织。
此刻,镇东头最热闹的市集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两个身影显得颇为打眼,又奇异地融入其中。
走在前面的,是个身材异常高大挺拔的青年。
他穿着半新不旧的靛蓝色粗布短打,腰间随意系了条灰布带,脚上一双结实的黑布鞋,裤腿还沾着点赶路带来的泥点。
一张脸倒是生得英气勃勃,浓眉深目,鼻梁高挺,只是肤色偏深,像是常年在外的行商或猎户。
他肩上扛着个插满各式憨态可掬的草编蚱蜢、小鸟的草靶子,手里还拿着个咬了一半、滋滋冒油的烤肉饼,吃得正香,一边吃,一边好奇地东张西望,对什么都感兴趣的模样。
跟在他身侧半步后的,是个身形清瘦些的男子。
同样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衫,戴着顶遮住大半张脸的旧斗笠。
他步伐不急不缓,微微低着头,似乎对周遭的喧闹有些不适,只安静地跟着前面那高大的青年。
偶尔抬头时,能看到斗笠下小半张线条优美的下颌,与色泽偏淡、紧紧抿着的唇。
他手里空空,对那草靶子和烤肉饼都敬而远之。
这两人,自然便是偷偷溜下山来的历战与云清辞。
云清辞的伤势已大为好转,但老医官仍嘱咐需静养,忌劳累,忌忧思。
整日待在宫阙之中,对着同样的雪山景色与似乎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书,饶是云清辞性子清冷,也难免有些气闷。
历战看在眼里,便动了心思。
这日觑着天气晴好,长老们又恰好被几桩棘手的外交扯皮事务绊住,他便软磨硬泡,又搬出“老医官也说需偶尔散心,有益恢复”的歪理,终于说动云清辞,两人稍作乔装,未带任何随从,如同最普通的旅人,悄悄从一条鲜为人知的小道下了山,混入了这霜叶镇。
“清……阿辞,快看!那边有耍猴的!” 历战几口吞掉剩下的肉饼,油乎乎的手在衣襟上随意抹了抹,换来身旁人一道不赞同的冷冷目光
他兴奋地指着前方一处被孩童围得水泄不通的空地。
那里,一个精瘦的老汉正敲着小锣,指挥一只戴着小红帽的猴子翻筋斗、骑小车,引得孩子们阵阵惊呼欢笑。
云清辞顺着他指的方向瞥了一眼,斗笠下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抿了抿。
他对这等“俗趣”向来兴致缺缺,但看历战眼睛发亮、跃跃欲试的样子,又觉得有些好笑。
这人明明已是能一掌定乾坤的混沌体强者,此刻却像个头次进城的毛头小子,对什么都充满好奇。
“你想看便去看。” 他低声道。
“一起一起!” 历战不由分说,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云清辞挣了一下没挣脱,只得由他拉着,半推半就地挤到了人群外围。
那猴子正表演到精彩处,一个筋斗翻上老汉竖起的竹竿顶端,单脚独立,还做了个鬼脸。
历战看得哈哈大笑,毫不吝啬地跟着孩子们一起用力鼓掌,手掌拍得通红。
云清辞被他感染,目光落在猴子灵动滑稽的动作上,冰蓝色的眸子里,也漾开笑意。
看完耍猴,历战又拖着云清辞去尝了刚出锅的炸糖糕,甜腻得齁人
云清辞只勉强尝了指甲盖大小一点,便再也不肯碰,皱着眉喝了好几口随身水囊里的清水才压下那甜味。
历战自己倒是吃得津津有味,连吃了三个。
接着是卖小玩意的摊位。
泥人、风车、拨浪鼓、木雕的小动物……历战兴致勃勃地一个个看过去,最后在一个面具摊前停住了脚步。
摊子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面具,有狰狞的鬼怪,有慈祥的寿星,有威武的天神,也有可爱的动物。
云清辞的视线在一个线条优雅,透着几分灵慧狡猾的狐狸面具上,拿下来看。
历战一眼就看中了一个咧着嘴、憨态可掬的土狗面具,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得有趣。
“阿辞,你看这个像不像?” 他忽然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云清辞,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云清辞一愣,顺着他目光看向那傻乎乎的狗头面具,又对上历战隐含期待和狡黠的眼神,瞬间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这是说他像狗?
冰蓝色的眸子微微一眯。
他伸手,取过历战手上狗头面具,在历战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迅速而又准确地,扣在了他那张易容后依旧难掩英气的脸上。
“哎?” 历战眼前一暗,面具后的眼睛眨了眨。
云清辞退后半步,好整以暇地打量了一下
靛蓝粗布衣,憨傻的狗头面具,配上历战那高大挺拔的身形,有种奇异的反差萌。
他冰蓝色的眸子里,难得地漾开一片清浅笑意,如同春雪初融,清冽动人。
“这个,更配你。” 他淡淡说道,语气里带着调侃.
历战隔着面具,看着云清辞眼中那生动的笑意,一时竟有些呆住。
心上人这般轻松带笑的模样,比任何绝世风景都更令他心折。
他心头发热,想也不想,忽然上前一步,隔着那层薄薄的面具,微微低头,在云清的额头上,极快、极轻地,印下了一个吻。
隔着面具,其实触感并不清晰。
但那动作的含义,与瞬间拉近的气息,却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云清辞身体骤然僵住,斗笠下的脸颊瞬间滚烫,冰蓝色的眸子猛地睁大,满是猝不及防的震惊与羞恼。
他猛地后退一步。
“两位客官,这面具……” 摊主是个憨厚的中年汉子,方才正低头整理货物,没看到那电光火石的一幕,此刻见两人都戴着面具“对峙”,以为他们喜欢,连忙热情招呼
“这狗头面具十五文,狐狸的二十文,诚心要,三十文两个您拿走!”
历战回过神来,生怕云清辞真恼了,连忙摘
说完,又飞快地将那狐狸面具从云清辞脸上轻轻取下,连同狗头面具一起拿在手里,另一只手再次迅速而坚定地拉住了云清辞微凉的手腕,低声道:“走,前头好像有卖你爱喝的清茶。”
云清辞被他拉着,身不由己地往前走,斗笠压得低低的,露出的耳廓却红得几乎要滴血。
他用力想甩开历战的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放手!” 他压低声音斥道,语气是难得的急促。
“不放。” 历战回答得干脆,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有一丝满足的喟叹
“阿辞,你刚才笑了,真好看。”
云清辞所有斥责的话,都被这句直白而热烈的话语堵在了喉咙里。
他抿紧唇,任由历战牵着他,穿过熙攘的人群。
掌心传来的温度,粗糙,温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底那点羞恼,只留下一片滚烫的悸动,与一丝……隐秘的甜。
两人又逛了一会儿,在一个临街的干净茶棚里,喝了壶用雪山泉水冲泡的的粗茶。
云清辞慢慢喝着,神色渐渐恢复平日的清冷,只是眼尾那抹淡红,许久未曾褪去。
历战倒是安分下来,不再搞怪,只是坐在他对面,手里无意识地摆弄着那两个面具,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云清辞,看着他被茶水滋润后恢复淡色的唇,看着他低垂的、长而密的睫毛,看着他握着粗糙陶杯的、修长好看的手指……怎么看都看不够。
夕阳西斜,将两人的影子在青石路面上拉得很长。
集市上的人潮渐渐散去,喧嚣沉淀,取而代之的是炊烟袅袅与归家的步履匆匆。
“该回去了。” 云清辞放下茶杯,轻声道。
“嗯。” 历战点头,付了茶钱,将两个面具仔细地收进随身的布包里。
两人并肩,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周身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也将地上相依的影子,拉得更长,渐渐交融,不分彼此。
卸去了易容,恢复了本来面容的云清辞,在暮色中,肌肤如玉,眉眼清绝,只是耳根那抹红,在渐暗的天光下,依旧隐约可见。
历战心中一动,上前一步,抬起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依旧微热的耳垂。
云清辞身体一颤,抬眸看他,冰蓝色的眸子里映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与历战深邃的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
“今天,高兴吗?” 历战低声问,拇指指腹眷恋地摩挲着他耳后细腻的肌肤。
云清辞静默了片刻,长睫微颤,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别开脸,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入历战耳中:
“下次……莫要再那般……胡闹。”
指的是那个隔着面具的吻。
历战笑了,笑容在渐浓的暮色中,明亮得晃眼。
他收回手,很自然地再次握住云清辞微凉的手,牵着他,踏上回宫的山道。
“好,下次不戴面具。” 他煞有介事地保证。
云清辞:“……”
他决定,回去就让这混账继续睡书房软榻!至少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