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辞的身体，在历战堪称“过度”精心的照料与霁月宫顶级资源的调养下，恢复的速度比老医官最乐观的预估还要快上一些。
半月之后，他已能自行下榻，在殿内缓步行走，左肩虽然依旧不能用力，但日常活动已无大碍。
脸上的血色日渐恢复，冰蓝色的眸子也重新变得清亮有神，只是较之以往，似乎更多了一份沉淀后的温润。
历战悬着的心，这才终于落回实处。
他开始将一部分精力，重新放回两派事务上。
虽然长老们承担了大部分工作，但有些决策，仍需他与云清辞共同定夺。
这一日，天气晴好。
历战扶着云清辞，走出清阙殿，来到殿外一处视野开阔的露台。
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霁月宫的建筑，也能望见远处雪山环抱中，一片正在大兴土木、已初具轮廓的庞大营地。
那里，是新的隐曜司总部。
“你看那边，” 历战指着那片营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与郑重
“我选了离霁月宫最近的‘落星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与霁月宫正好形成犄角之势，互为呼应。图纸是联合宫里的匠作长老与隐曜司的老师傅一起敲定的，既保留了隐曜司原有的风格，也融合了霁月宫的一些布局理念。预计开春之前，主体便能完工。”
云清辞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但见山谷之中，屋舍俨然，道路纵横，了望塔、演武场、仓库、居所等区域划分清晰。
无数的工匠与弟子如同工蚁般忙碌着，号子声、伐木声、金石敲击声隐隐传来，充满生机。
更远处，隐约可见新的隐曜司玄色旗帜，已在几处最高的建筑上飘扬。
“很好。” 云清辞轻轻颔首，目光沉静
“位置选得不错。两派毗邻而居，日后往来协同，都方便许多。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历战
“隐曜司弟子多出身草莽，习性散漫不羁，霁月宫规矩相对严整，初时摩擦恐难避免。需得提前立好章程，选派得力之人居中协调，循序渐进，方是长久之道。”
“放心，我已与赵锋、孙戟，还有宫里的几位执法长老商议过了。” 历战显然早已虑及此处
“初步定下，新建一座‘联合校场’与几处公共的藏书阁、丹房、匠作坊，供两派弟子共同使用，增进了解。日常巡逻、任务派遣，也会逐渐尝试混合编队。至于规矩，求同存异，核心是‘不害同袍，不违道义’，细节可以慢慢磨合。反正，”
他咧嘴一笑，带着点理所当然的霸道，“有你我镇着，翻不了天。”
云清辞瞥他一眼，没反驳。
这确实是历战的风格，大事上果决，细节上……
有时候有点粗线条，但往往这种粗线条之下的绝对实力与坦荡，反而能化解许多不必要的复杂。
“过去看看？” 历战提议，眼中带着跃跃欲试。
他知道云清辞喜静，伤势也未痊愈，本不该去那等嘈杂之地，
但隐曜司正式归宗，意义非凡，他私心里，很想与云清辞一同见证。
云清辞看了看那热火朝天的工地，又看了看历战隐含期待的眼神，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也好。坐马车去，略看一看便回。”
“好！” 历战眼睛一亮，立刻吩咐下去。
不多时，一辆马车，载着两人，驶出霁月宫山门，朝着落星谷方向行去。
距离并不远，不过一刻钟，便已抵达谷口。
守卫的隐曜司部众见到马车与随行的亲卫旗帜，立刻肃然行礼，让开道路。
马车径直驶入正在建设的营地核心区域，在一处地势稍高、视野开阔的平地上停下。
这里，正是规划中“联合校场”的位置。
此刻，校场已平整出大片土地，四周的观武台、兵器架等基座也已搭建起来。
场中，正有数百名弟子在操练。
一半是身着玄色劲装、动作刚猛迅捷、呼喝声震天的隐曜司部众；
另一半则是穿着月白武服、招式灵动飘逸、默不作声却法度严谨的霁月宫弟子。
他们并未混编，而是分列两侧，各自演练，但无形中，似乎也在暗暗较劲，比试着精气神。
历战先下了车，然后小心地扶着云清辞下来。
两人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场中弟子们的注意。
操练并未停止，但许多目光已不由自主地投了过来，眼中充满了崇敬、好奇，与一丝兴奋。
历战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自己则扶着云清辞，走到观武台基座旁一处干净的青石上坐下。
从这里，刚好能将整个校场收入眼底。
阳光正好，照耀着年轻弟子们汗水晶莹、朝气蓬勃的脸庞。
玄色与月白，如同泾渭分明却又和谐共存的两道洪流，在校场上奔腾涌动。
呼喝声、兵器破风声、脚步踏地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力量与生机。
历战看着，眼中有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欣慰。
这些都是他和清辞麾下的好儿郎。
他侧头，想对云清辞说些什么，却发现云清辞也正静静地看着场中，冰蓝色的眸子映着阳光与那些年轻的身影，清冷的面容似乎柔和了些许，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似乎看得有些入神，连历战看他都没察觉。
历战心头一动，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也跟着静静地看着。
这一刻，不需要言语。
他们共同为之浴血奋战换来的局面，正在眼前，一点点变成鲜活而稳固的现实。
不知过了多久，场中操练暂告一段落。
负责教习的几位两派头目小跑着过来见礼。
“少主！宫主！” 几人抱拳躬身，声音洪亮。
“不必多礼。” 历战抬手，目光扫过他们，又看了看远处开始休息却，目光不时瞟向这边的弟子们，
忽然道：“今日天气不错，我与宫主既然来了，便看看儿郎们的本事。隐曜司与霁月宫，各出五人，简单切磋一下，点到即止，让我与宫主也瞧瞧，这些日子有无长进。”
几位头目一愣，随即大喜，齐声应道：“是！”
命令迅速传下。两派弟子顿时骚动起来，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很快，各自挑选出了五名精气神最足、实力也颇为不俗的年轻弟子。
十人出列，在场中相对而立。
隐曜司的五人，体格明显更魁梧些，眼神锐利，充满侵略性；
霁月宫的五人，则身姿挺拔，气质清冷，目光沉静。
没有太多客套，随着教习一声令下，切磋开始！
霎时间，校场之上，人影翻飞，劲风呼啸！
隐曜司弟子攻势大开大合，拳脚沉猛，刀法凌厉，充满了一往无前的悍勇。
霁月宫弟子则身法灵动，剑走轻灵，善于借力打力，往往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攻击，又以精妙的招式反击。
一方如猛虎下山，一方如灵鹤翱空。
风格迥异，却各有千秋，斗得难解难分，精彩纷呈。
围观的两派弟子看得目不转睛，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
历战看得频频点头，显然对双方的表现都颇为满意。
云清辞虽未说话，但冰蓝色的眸子始终专注地追随着场中身影。
切磋很快结束。双方各有胜负，总的来说，隐曜司在力量与悍勇上稍占上风，霁月宫则在技巧与应变上略胜一筹。
十名弟子虽然有些气喘，身上也沾了尘土，但眼中都闪着兴奋的光芒，彼此对视时，少了些最初的疏离与较劲，多了几分对其实力的认可。
“不错！” 历战起身，朗声笑道
“都有长进！隐曜司的兄弟们，悍勇依旧；霁月宫的师兄弟们，技艺更精！这才是好样的！记住，日后你们便是并肩作战的同袍，今日切磋，是为互相学习，取长补短，而非争强斗狠！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 场中所有弟子，无论隶属哪派，齐声应喝，声震山谷。
历战满意地点点头，侧身，很自然地伸手，扶住也欲起身的云清辞。
云清辞就着他的力道站起，目光扫过场中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清冷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厉少主所言，便是本宫之意。两派既为同盟，便当同心同德。日后这联合校场，便是你们互相砥砺、共同精进之所。望尔等勤修不辍，不负所学，亦不负这北境安宁。”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伤后的微哑，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沉静力量。
场中弟子皆肃然聆听，躬身应是。
历战看着他清冷的侧脸，眼中笑意更深。
他扶着云清辞，转身，慢慢朝着马车走去。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新建的校场上，缓缓交叠。
身后，不知是哪个机灵的隐曜司小子，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同伴嘀咕：“瞧见没？少主和宫主，感情真好。刚才宫主说话时，少主一直看着宫主笑呢……”
“废话，那可是为少主挡了致命一掌的宫主！能不好吗？” 同伴用更小的声音回道，语气里满是理所应当的崇拜。
“也是……哎，你说，以后咱们是不是得改口叫‘夫人’了？”
“嘘！慎言！不过……我看迟早的事……”
细碎的议论声，被山风与重新响起的操练声掩盖。
马车缓缓驶离落星谷，返回霁月宫。
车厢内，历战依旧握着云清辞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微凉的手。
“累了？” 他问。
“还好。” 云清辞摇头，目光望向窗外飞逝的景色，忽然道：“那些弟子，根基都不错。假以时日，可成栋梁。”
“嗯。” 历战点头，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些，低声道：“我们的根基，也越来越稳了。”
云清辞转回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对未来的笃定，与携手同行的安然。
马车平稳前行，载着他们，驶向那个共同经营、名为“家”与“未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