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呼啸着。
厚重的黑色车帘被慢慢卷起来。
城门口本来很吵闹,看到车内的状况之后。
周围突然安静了下来,没有披头散发、痛哭流涕的罪妇。
没有瑟瑟发抖躲藏在角落里的可怜人。
坐在巨大的白虎皮上的是一个女子。
她身穿一件白色的衣衫。
发髻高高束起。
发间只有一根木簪。
但是如此简单的装扮也无法遮掩她身上那份富贵之气。
她坐得很规矩。
她手里拿着顾云峥的那根长矛。
她的眼神平和地在拿着烂菜叶的百姓身上掠过。
里面并没有怒火。
只有悲凉。
那眼神中好像看到了一群不懂事的孩子。
“那就是妖女吗?”
人群里有个小声说话的人。
“感觉不太像……”
“听说她在北疆救活了上千个伤兵。”
“嘘!不要乱说,丞相府的人说那是她用的妖法。”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挤到人群最前面。
见事态不对。
他立刻大声喊叫。
“不要被她外表所迷惑!”
“就是这位女士,使得顾将军不听皇命!”
“她还想让蛮兵入边关!”
“除去这祸害!”
这个人是张嵩安排在人群中的钉子。
在一声令下之后。
几个早就准备好的地痞无赖立即将手中的臭鸡蛋向马车扔去。
“啪。”
第一个鸡蛋就飞了过来。
但是没有砸到谢凝初身上。
就在此时。
她很快地把一把长刀从车壁上取了下来。
那是一把断了的刀。
刀刃上有很多缺口。
这是顾云峥在战场上砍杀蛮族时留下的痕迹。
寒光一闪。
那枚臭鸡蛋被准确地劈成两半。
蛋液在空中四散。
但是并没有溅到她的衣服上。
一刀下去。
速度快。
力度大。
目标准。
这动作带着一股强烈的杀伐之气。
“这把刀是顾将军在雁门关外杀敌时用的。”
谢凝初的声音不大。
但是运用了内力。
声音在城门口很清晰地传播出去。
她拿起了那把断刀。
刀锋对准了带头起哄的那个管家。
“刀上所染之血,乃是蛮·子的血。”
“刀上缺口的地方,就是砍断蛮族骨头的时候崩开的。”
“顾将军带着两万兄弟在北疆啃雪忍饥。”
“就是为了让我们这些人在京城稳当地打鸡蛋?”
“扔的是我吗?”
“这是在给护国战刀抹黑!”
全场都很安静。
拿着烂菜叶子的手停在了空中。
百姓容易激动。
但是他们不是傻子。
满是刀痕的铁皮马车。
断刀缺口无数。
女子身上视死如归的气势。
这也证明了一件事。
这里哪有妖怪。
分明是一个刚烈的女中豪杰。
“好!”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叫了一声。
于是原本想骂人的声音变成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最后竟然变成了一片叫好声。
带头的管家脸色非常难看。
他缩着脖子想钻进人群里去。
谢凝初冷冷地打量了他一眼。
之后就把刀收起来了。
“走吧。”
马车继续前进。
这一次。
没有人再敢扔东西了。
甚至有人主动为她们让路。
他们的眼里满是仰慕。
刘公公骑在马上。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他向后望了望那辆马车。
他心里感到有些不安。
这个女人很可怕。
三言两语就破了丞相大人布置好的局。
还顺带拉拢了一大批人心。
要是进了相府……
半个时辰之后。
车队停在了一座雄伟的府邸前。
朱红色的大门紧闭。
旁边的侧门只留了一道缝。
这是给下人用的。
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丁手里拿着棍棒站在门口。
脸上写满了不怀好意。
“相爷发号施令了。”
为首的家丁头目傲慢地走过来。
“罪妇谢氏身份卑微。”
“并且带有不祥之气,不能从正门进入。”
“需要从侧门跪着进去。”
“在院子里跪上三个时辰。”
“把身上的晦气洗干净才能见到相爷。”
这是完全地践踏她的尊严。
如果她真的跪进去的话。
她在京城以后就真的抬不起头了。
谢凝初坐在车子里没有动。
这个地方她很熟悉。
前一世她一直在府里被这些所谓的规矩束缚了一辈子。
那时候她认为只要自己够听话。
她就能得到张嵩的一点点同情。
结果就是人财两空。
“刘公公。”
谢凝初淡淡地说。
“圣旨是怎么样写的?”
刘公公一愣。
他赶紧回答说:“圣旨上说……要让顾将军护送姑娘去京城面圣。”
“既然要面圣,那我就当陛下的客人吧。”
“什么时候陛下客人的到来,要从狗洞里进出丞相府呢?”
“这个……”
刘公公无言以对。
那家丁头目冷笑一声。
“这里是相府,相爷的规矩就是天。”
“你想进去就得按规矩来。”
“不然今天你别想进门!”
“不进就不进。”
谢凝初竟然靠着虎皮垫子闭上了眼。
“刘公公,请代为通禀一声到宫里去。”
“就说我在丞相府门口被拦住了。”
“既然丞相府不欢迎我,那我就只好在这大街上住了。”
“反正这也是顾将军的战车,我就当是北疆露营吧。”
“来来往往的百姓看看也好。”
“也让百姓们评评理。”
“咱们这位贤相大人是如何对待北疆功臣的。”
这就是耍赖。
但是这是最有效的。
现在是白天。
相府门前的大街上有许多行人。
如果谢凝初真的住进了这辆车里。
半天之内京城所有人都会知道张嵩是个胸襟狭窄的人。
他欺负弱女子。
并且会把这件事传到皇上的耳朵里。
家丁头目感到很诧异。
他接到的命令是羞辱她。
他并没有说要闹大。
这时。
一扇紧闭着的朱红色大门。
忽然发出了“吱呀”一声沉重的声音。
大门缓缓地打开了。
一个穿紫色锦袍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
使他看起来更儒雅深沉。
他的左手袖子里空荡荡地藏着。
右手拿着一串佛珠。
张嵩。
谢凝初隔着车帘。
她紧紧盯着那个人影。
此时心脏跳动得很厉害。
不是因为爱,也不是因为怕。
是恨。
五脏六腑都疼得很厉害的恨。
“都是由于下人们缺乏经验。”
张嵩的声音很平和,声音很悦耳并没有表现出恶意。
他走到马车前,他微微鞠躬。
他表现出礼贤下士的样子。
“谢姑娘一路辛苦,欢迎来到这里。”
“老夫已在正厅设宴,为姑娘接风洗尘。”
“请。”
这就是老狐狸。
能屈能伸。
眼看局势不对立刻就换个样子。
谢凝初深呼吸了一口气。
她压制住心里的波动。
她掀起车帘。
她扶着车门,一步一步地走下马车。
她不施礼,就那么笔直地站好,对着这个权倾朝野的丞相平视过去。
“相爷客气了。”
谢凝初笑了一下。
但是那笑容并不达眼底。
“相爷最近受了伤吗?”
她的目光落在了张嵩左袖子里的残手上。
“正好,我是医生。”
“这次来京城除了面圣之外。”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给相爷好好医治一下手上的旧疾。”
张嵩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望着面前的这个年轻女子。
他忽然觉得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危险感觉。
就像有一条毒蛇藏在暗处盯着你一样。
“那就麻烦姑娘了。”
张嵩让到一边去。
谢凝初昂首阔步。
她大踏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丞相府,我又回来了。
只不过这次不是来当你的贤内助。
我是来当你的掘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