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慢慢停了下来,地上全是狼藉。
没有死掉的假蛮族还在雪地上哀号。
他们的眼睛红肿得像烂桃子。
喉咙里发出风箱破烂的声音。
顾云峥翻身下马。
战靴踏在冻硬的积雪之上,发出令牙齿酸痛的挤压声。
他来到被一箭射穿的首领尸体旁边。
长刀劈了下去。
羊皮袄被割开了。
里面的衣服就显露出来了。
是一件做工精细的黑色劲装。
布料是京城瑞蚨祥特供的云锦,耐磨又轻便。
一般只供给豪门大户护院高层使用。
顾云峥蹲下来在尸体怀里找了会儿。
一个带血的信封被掏了出来。
信封用火漆封住,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道非常特殊的暗纹。
刘全此时也是一步一颠地跑了过来,后面跟着几个心惊肉跳的锦衣卫。
“这是什么东西?”
刘全的声音尖利,劫后余生般地发抖。
顾云峥没有说话,只是把信交给了谢凝初。
谢凝初接过信来,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暗纹。
“这是相府书房里专门用来听风的‘听风’印。”
她的语气平平,好像在说今天天气挺好的。
“撕开看看吧,刘公公。”
“看看那位可敬的张丞相给这些人下了什么指令。”
刘全哆哆嗦嗦地接过了信封,用长指甲划开了火漆。
信纸很薄,只有几个字。
他写的字他很熟悉。
张嵩亲笔写的狂草,力透纸背,透露出一种居高临下对人生命漠视的傲慢。
“事成之后,装扮成蛮族劫掠的现场。”
“不给鸡犬留下任何痕迹。”
“尤其是那位又老又不想当老头子的人,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一定要好好处理一下。”
“啊——”
刘全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就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
他死死盯着“不男不女的老东西”这几个字,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他在相府做了这么多年牛做了一辈子马,帮张嵩干了多少脏活累活。
临走的时候,张嵩拉着他的手说,等回京之后,给他保住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
全部都是假的。
都是骗人的。
在权倾朝野的丞相看来,他刘全不过就是一条随时可以宰割的狗。
“杂家要杀掉他!”
刘全把信纸揉成一团,狠狠地扔在地上。
然后又冲了上去,疯了一样地踩了几脚。
“张嵩!你这老匹夫,不得好死!”
“要了我的命吗?杂家偏不让你如愿以偿!”
他一边骂一边流着泪。
那张惨白的脸上面满是扭曲的恨意。
周围的锦衣卫都低下了头,不敢去看监军大人失态的样子。
谢凝初静静地观察着他发泄。
直到刘全骂累了,气喘吁吁地瘫坐在雪地上的时候,她才走上前去。
她弯下腰去把被踩得粉碎的信纸捡起来。
她小心地把上面的雪沫吹掉,再折好。
“刘公公,这是保命符。”
“被踩烂了,在京城还能拿什么去投诉呢?”
刘全猛然抬起头,眼睛中闪过一道阴险的光。
“告状。”
“把这老东西的祖坟挖开!”
他一把将信纸拿到自己口袋里。
然后努力地站起来,整理好自己散乱的官服。
此时刘全的气质已经大不相同了。
之前的恐惧与懦弱已经消散了很多,现在是一种叫做“复仇”的疯狂。
“顾将军。”
刘全转过头来对着顾云峥勉强挤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既然张嵩不仁,那就不怪杂家不义了。”
“到了北疆大营之后,不管是谁阻挡,杂家手里拿着的金牌和尚方宝剑都会为您开路。”
“只是为了保证家人的安全能够平安地回到北京。”
顾云峥把长刀收了起来,发出了“咔”的一声脆响。
“成交了。”
他用两个字就决定了临时的联盟。
队伍又变得井然有序了。
这次的气氛跟上一次不一样。
经过了这场战斗之后,原本有些懈怠的士兵们眼中多了一抹血性。
锦衣卫也不再摆架子了。
他们主动帮着推车、照顾伤员。
他们也想明白了,在这个地方,只有跟着顾云峥才能活下来。
京城的丞相又是谁呢。
管它呢。
“交给我。”
顾云峥处理完战场上的琐事之后,就走到谢凝初身边。
谢凝初正在查看药箱里的辣椒粉,闻言一怔。
“发生了什么事?”
顾云峥没有做解释,直接牵着她的手走。
她刚才在风口上撒药粉。
尽管戴着面纱,手上还是沾了很多辛辣的粉末。
此时指尖为红色,应该是被辣到了。
他拿出一个水壶,把水倒在她的手指上,仔细地为她清洗。
从刘全的马车上搜罗来的雪花膏也从怀里掏了出来。
“稍微等一下。”
他用粗大的拇指挑起一些药膏,轻轻地抹在她红肿的手指上。
虽然动作还不熟练,但是态度很认真。
药膏的凉意缓解了灼烧感。
谢凝初望着他低垂的眉眼。
男人杀人的时候是地狱来的。
但是现在给人敷药的样子好像在擦洗什么稀世珍宝。
“顾云峥。”
“嗯?”
“刚才那一箭要是偏了,你就会死。”
“不会偏的。”
顾云峥抬起头来,黑眸里面映出她的身影。
“有你在我的身后,我射出的箭就不会偏了。”
刮起了风雪。
这句话虽然不算是情话,但是比任何誓言都要炽热。
又走了五天。
地势越来越高,空气越来越稀薄,温度也越来越低。
终于翻过了冰雪覆盖的垭口,北疆大营的轮廓就出现在眼前。
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大型的城堡。
城墙是由黑色条石砌成的。
上面留有刀劈斧凿的痕迹,还有暗红色的血迹。
这是岁月与战争留下的伤痕。
但是现在大营里非常安静。
没有炊烟,也没有操练时的号子声。
一面军旗悬挂在旗杆上,在寒风中显得很弱小,已经很破旧了。
“这就是大周的边防军事重地吗?”
谢凝初骑在马上,眉头皱起。
“哪里有军营的样子啊,简直就是个乱葬岗。”
“三年前我离开的时候,这里还有五万兵马。”
顾云峥的声音中藏着一股怒火。
“现在看来,恐怕连一万人都没有了。”
这是张嵩一伙人的“克扣军饷、吃空饷”所造成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