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出发了。
京城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轰鸣声，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前面是漫天飞雪的荒原，后面是勾心斗角的朝堂。
顾云峥骑在马上，玄铁重甲上布满了雪花，他向后看了一眼，那辆青布马车就停在队伍中间。
谢凝初落座了。
最前面是一辆非常豪华的大马车，四马拉车，车轮上裹着厚厚的棉布，减震效果好，车厢里还有银丝炭。
监军刘全的车驾。
走了三十里左右的时候，刘全的马车就停了下来。
“停止。”
尖利的太监嗓音从车窗里传出来，那是刘全带的贴身随从。
“刘大人手疼得很厉害，要请谢神医去看看。”
大军只好停下前进的步伐。
寒风呼啸着，穿着单薄衣服的士兵们只能在雪地里跺脚取暖，愤怒的目光仿佛要把那辆豪华马车烧穿。
顾云峥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但是并没有动。
谢凝初掀开门帘走下了车。
她手里拿着药箱，因为天气冷的原因，所以脸蛋是白白的，但是表情却依旧淡然如水。
她经过顾云峥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话。
“顾将军请稍安勿躁。”
“我去给刘大人消消火。”
顾云峥望着她坐上散发出甜腻香味的马车，嘴角勾勒出一道残忍的弧线。
倒霉的人出现了。
马车里温暖如春。
刘全半躺在床上，左手肿得像个馒头，手背上的针眼虽然已经结痂，但是周围一圈紫黑色的淤青却让人看了心里发毛。
谢凝初进来的时候，刘全的眼中闪过了一道狠毒之色，但是很快又被那钻心的疼痛压了下去。
“谢凝初，你到底扎到哪儿去了？”
刘全疼得张大了嘴，额头全是虚汗。
“整条手臂都肿成这样了，是不是残疾了？”
“大人多想错了。”
谢凝初不慌不忙地打开了药箱，取了一把锋利的小银刀，在烛光中烤了烤。
“淤血阻塞经络又叫鬼火攻心。”
“把里面的坏血放出来就可以了。”
刘全那只红肿的手在她看来就像是一处可以下手的地方。
刘全看到寒光闪闪的刀子，心里有点紧张。
“是不是治不了就想报复本官？”
“大人是皇上面前的监军，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加害于您。”
谢凝初露出了一个非常标准的职业笑容。
“但是排淤的过程会有点痛。”
“请压抑住自己的情绪。”
话音刚落，她手里拿着的刀就落了下去。
未使用麻醉剂。
刀尖准确地切开了最红肿的地方，黑紫色的血马上流了出来。
“啊——”
刘全发出了一声比杀猪还要难听的惨叫。
他想把手缩回去，但是被谢凝初死死按住。
此时这位看起来很柔弱的女医生，手劲儿却不小，简直是铁钳一般。
“不要动。”
谢凝初冷冰冰地说。
“乱动造成手筋被割断，大人以后只能用脚吃饭。”
刘全吓得全身僵硬，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谢凝初并没有停止手头的工作。
她手指在伤口周围用力挤压，每次挤压都好像把刘全的神经放在磨盘上碾碎。
“淤血比较严重。”
她说的同时还加大了力度。
“挤干净。”
“好啦好啦！”
刘全疼得快要晕过去，嗓子都喊劈了。
“快了。”
谢凝初从药箱中拿出一个瓷瓶，把里面的黄色粉末撒在伤口上。
滋啦。
就仿佛是热油浇到了生肉上面。
刘全眼睛往上翻了一翻，这次是因为疼晕了过去。
生姜粉加盐可以起到“消毒”的作用。
谢凝初把药箱收好，拿起刘全刚刚擦嘴用的绸布，认真地把手指上的血迹擦干净。
她看了一眼晕倒的刘全，眼中没有半点同情。
“只计算利息。”
“八万将士在北疆挨饿受冻，你刘全还坐着暖车作威作福，这点疼算什么。”
谢凝初下了马车之后，外面的风雪更大了。
所有的士兵都在看着她。
刚才的一阵凄厉的惨叫，大家都听得很清楚。
“刘大人情况如何？”
刘全的随从战战兢兢地问。
“火气太大的话，就会晕倒。”
谢凝初把带血的手帕扔到雪地上，然后回头望着顾云峥。
“顾将军，刘大人需要静养，大概三个时辰之内醒不过来。”
“在这段时间里，不管马车怎么颠簸，他都没有知觉。”
“所以。”
她微微顿了顿，嘴角勾勒出一抹很淡的笑。
“可以全力前进了。”
顾云峥愣了片刻，随后便放声大笑起来。
“静养好。”
“很晃的一个。”
她把刘全当成死猪来宰割，既报了仇，又不影响行军的速度。
“发令！”
顾云峥手中的一根马鞭挥动起来，发出洪亮的钟声。
“全军加快步伐，天黑之前要赶到驿站！”
“是！”
士兵们的士气被一下子提了上去。
虽然他们不知道谢神医到底做了些什么，但是听着刚才那个太监监军叫得那么惨，心里就痛快了许多。
队伍在雪原上留下了一条长长的黑线，向着北方飞速前进。
因为刘全的马车行驶速度过快，所以在坑洼不平的雪地上颠簸，犹如一艘在风浪中即将散架的小船。
车里的刘全被打得东倒西歪，脑袋撞在车壁上磕了好几个包，但是由于谢凝初配制的“安神药”，所以刘全昏迷不醒。
一直到深夜。
队伍到了破败的驿站。
刘全是被受寒惊醒的。
马车里的银丝炭已经烧完了，他浑身像散架了一样疼，脑袋也嗡嗡作响。
“来人！人呢？”
他虚弱地喊叫着。
车帘一挑，外面的冷风就进来了。
谢凝初站在车旁，手中拿着一碗滚烫的黑乎乎的汤药。
“大人醒了吗？”
“正好到了吃药的时候了。”
在昏黄的灯笼灯光之下，刘全看到谢凝初那张清丽绝伦的脸时，就觉得像是看到了要命的无常。
“不喝！你想要害我！”
刘全往后退了一小步。
“大人这话怎么说的？”
谢凝初还是在笑，但是笑容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害怕。
“这是用两百年的老山参熬制而成的，是用来给大人治跌打损伤的。”
“大人一直睡得很熟，身体一定撞伤了很多地方。”
“如果不喝的话，恐怕明天就起不来了，怎么去北疆监军呢？”
“难道大人是想让皇上知晓，您还没有上战场，就已经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