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十日,深夜十一点。
距离“瀚海阑干”正式开园,仅剩最后九个小时。
青瑶山庄东侧,一条平时专供物资运输的隐蔽员工通道外。四个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做贼一样的身影,正贴着斑驳的青砖墙根,一点点往前挪。
“你别踩我鞋后跟!”
压低了的埋怨声在夜风中响起。萱萱一把拽住头顶那宽大的黑色连帽衫,生怕自己那头标志性的粉色玉米须露出来。
“太黑了看不见嘛。”婷婷委屈地嘟囔了一句,顺手把一根刚吃完的烤肠签子塞进外衣口袋,嘴上全是油光。
排在最前面的潇潇打了个手势,示意三人噤声。
她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左右张望。确认周围没有那些扛着长枪短炮、疯狂蹲守的旅游博主后,这才从兜里掏出手机,手电筒闪了三下。
“咔哒。”
员工通道的侧门拉开一条极窄的缝隙。
孙浩然穿着一身便装,像个地下接头人一样闪了出来。他手里捏着四个纯黑色的、边缘镶着暗金边框的信封。
“赶紧拿好。这可是刘哥特批的‘内部观测体验票’。全网就这四张,走的是免检通道。”
孙浩然把信封塞进潇潇手里,语气极快。
“记住了,今晚绝对不能走漏风声。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在VIP通道集合。要是让外面那些没抢到票的黄牛和粉丝知道你们走后门,非得把这堵墙拆了不可。”
“明白!浩然哥仗义!园主万岁!”
潇潇死死捏着那四个沉甸甸的信封,指尖感受着信封表面那种极其高级的磨砂磨纹,激动得直点头。
“快走快走,巡逻队要过来了。”孙浩然摆摆手,迅速缩回门内,铁门重新锁死。
四个女孩做贼心虚地原路返回,一路狂奔,直到一头扎进两公里外、早在三个月前就花重金订好的星级酒店套房里,这才“砰”地一声锁死房门。
四个人背靠着门板,大口喘着粗气。
潇潇撕开信封。
四张散发着极淡沉香气味的金属磁卡滑落掌心。卡面上,是一只用激光雕刻、栩栩如生的雪豹图腾。右上角,赫然印着四个烫金小字:“全域通行”。
“啊啊啊啊!”
套房里爆发出犹如土拨鼠般的尖叫。
“全域通行!这意味着咱们不仅能看雪豹,能进玻璃迷宫,甚至能去那个三万八一晚的敦煌客栈里混吃混喝!”小雅捧着磁卡,激动得原地转圈。
“冷静!都给我冷静!”
潇潇深吸了两口气,强行把上扬的嘴角压下去。她走到套房的环形补光灯前,架好手机。
“今晚得开个播安抚一下粉丝。大家统一口径,这票,是咱们自己凭实力抢的。绝对不能暴露园主给咱们开后门的事实,不然咱们会被全网的柠檬精暗杀的。”
“懂!”婷婷迅速拿湿巾擦掉嘴角的油渍,摆出一个无辜的表情。
直播开启。
信号接通的瞬间,毫无悬念,几十万在线人数犹如开闸泄洪般涌入直播间。
满屏的弹幕,根本不需要任何预热,直接进入了疯狂的逼问模式。
“票呢?!我就问你们抢到票没有!”
“别装死!今天晚上全网哀嚎,我就不信你们这四个手残能抢到!”
“快说你们也没抢到,让我这个单身三十年手速都没抢到票的人心里平衡一点!”
潇潇看着屏幕,清了清嗓子。那张脸上,浮现出一种三分侥幸、三分无辜、四分压抑不住的狂喜。
“家人们。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
潇潇举起右手,将那张遮住了“内部观测”字样的金属磁卡,在镜头前极其快速地晃了一下。
“我们四个,开了两根千兆网线,四台高配电脑,再加上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运气。正好卡在系统放票的零点一秒。”
她露出一个极其欠揍的笑容。
“抢、到、了。”
这三个字一出,直播间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紧接着,弹幕墙彻底暴走,无数网友嫉妒到面目全非的调侃与唾骂,直接淹没了整个屏幕。
“狗贼!拔刀吧!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运气好?你拿我们当三岁小孩骗呢?几千万人抢十万张票,你们四个全抢到了?这概率比被雷劈两次还要低!”
“我作证!我今天在青瑶山庄外面吃烤肠,亲眼看见孙总递给她们四个黑信封!她们走后门!”
“黑幕!赤裸裸的黑幕!我要去文旅局举报你们这四个发光的水母头!”
“刘园主偏心!凭什么这四个杀马特能当亲闺女,我堂堂九八五高材生连个看门的保安都当不上!”
“地址发来!我现在就顺着网线爬过去把你们的票偷走!”
看着满屏“讨伐”的弹幕,四个女孩不仅不慌,反而笑作一团。
这种被全网嫉妒的特权感,简直比抢到票本身还要让人上头。
“家人们别酸了。明天早上八点,锁定我们直播间。我们四小只,亲自带你们去探一探那座敦煌客栈的底!”
潇潇干脆利落地切断了直播。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婷婷走到落地窗前,拉开厚重的遮光窗帘,往下看了一眼。
“我的妈呀……”
她手里的薯片掉在地毯上。
“你们快来看。这长安城,是疯了吗?”
另外三个女孩凑到窗前,透过三十层楼高的玻璃俯瞰下去。
此时已是凌晨一点。但整条通往城南青瑶山庄的主干道上,依然亮着一条首尾相连、根本望不到尽头的红色尾灯长龙。
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交警的荧光指挥棒在夜色中疯狂挥舞。
简直比早高峰还要拥堵十倍。
整个长安城的酒店系统,在这一夜,迎来了史无前例的超级大瘫痪。
无论是五星级的高端奢华酒店,还是隐藏在城中村里、连招牌都没有的苍蝇小旅馆,无一例外,全部挂上了“客满”的刺眼红牌。
甚至连那些提供过夜服务的洗浴中心,大厅的休息沙发上都挤满了拖着行李箱、满脸疲惫的外地游客。
在距离青瑶山庄正门不足十五公里的一个露天市政广场上。
一辆极车斗里装着一堆绿色帆布的电动三轮车,停在广场正中央。
一个穿着旧夹克、本地口音极重的王大爷,站在三轮车上,手里举着个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扩音大喇叭。
“没订上酒店的!睡大街怕着凉的!都往这边看!”
大喇叭里传出刺耳的电流声。
“野外生存特训专用!防风防雨加厚露营帐篷!不要九百九,不要四百九!”
王大爷豪气干云地比出两根手指。
“两百四一晚!带个防潮垫!就扎在这广场上!明儿早上八点青瑶山庄一开门,你们卷起铺盖就能第一个冲进去!”
广场周围,几十个拖着拉杆箱、在冷风中瑟瑟发抖的年轻游客,像看救世主一样看着王大爷。
“大爷!给我来一个!冻死我了!”一个穿着单薄冲锋衣的男生二话不说,直接扫码付款。
“我也要一个!两百四就两百四,总比睡马路牙子强!”
“大爷,能便宜点不?两百行不行?”
“两百?小伙子,你往周围看看!”王大爷瞪着眼睛,指着街边那些挤在屋檐下避风的人群,“这可是长安城南的黄金地段!两百四,这叫体验丝路风情前的实战演练!买定离手,还剩最后十个!”
疯狂的抢购瞬间爆发。
不到十分钟,满满一三轮车的帐篷被抢购一空。
伴随着一阵“砰砰”的撑杆声。
在这个原本空旷的市政广场上,几十顶绿色、蓝色的露营帐篷,极其魔幻地扎满了水泥地。
一群前一天还在高档写字楼里喝着星巴克的都市白领,此刻蜷缩在逼仄的帐篷里,听着外面的车流声,啃着冷掉的面包。
没有抱怨,大家都是一脸的兴奋。
隔着帐篷薄薄的帆布,两个相邻的男生聊了起来。
“兄弟,哪来的?”
“上海飞过来的。你呢?”
“我从哈尔滨坐了二十个小时的硬座。到了才发现酒店全满了。这罪受的。”
“值了。我刚才查了地图,咱们离瀚海阑干的大门只有不到十五公里。明早六点出发都赶趟。你抢的什么票?”
“普通观光票。没抢到深潜的。”
“知足吧!我那票是从黄牛手里花三倍价格买的黄牛名额,连夜去网吧帮我抢的。只要明天能看到那个地下的蓝色海洋馆,别说睡两百四的帐篷,睡桥洞我都认了!”
这就是极致奇观带来的恐怖虹吸效应。
在这个夜晚,无数人为了那一抹沙漠中的冰蓝,为了那座不存在于现实的武侠客栈,甘愿放下所有的体面,在冷风中倒数着时间。
夜色渐深。
风吹过红柳林。
青瑶山庄内,所有的灯光渐渐熄灭。
这头吞噬了无数资金、汇聚了人类当前最高工程结晶的钢铁与自然巨兽,在黑暗中静静蛰伏,等待着黎明破晓的第一缕阳光。
等待着,迎接它真正的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