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节。
长安城南,大唐芙蓉园。
下午五点,距离“华夏衣冠·上元国风大赏”正式开幕还有整整三个小时,但这座占地千亩的皇家园林,已经被热度彻底点燃。
官方为了弘扬传统文化,早在一周前就宣布:今夜芙蓉园,全面免票开放。
这个决定,在锦绣坊那个封神视频发布后,直接导致了长安城南交通大瘫痪。
从高空俯瞰。
以紫云楼为核心,芙蓉湖为水上T台。整个园区被布置成了连通古今的梦幻场域。三万盏大红纸灯笼沿着九曲回廊一路点亮,湖面上漂浮着巨大的仿古莲花灯。而半空中,则是交织成网的现代冷光镭射。
古典的温润与现代的凌厉,在这里疯狂碰撞。
但比灯光更密集的,是人。
黑压压的人群,从正门一直堵到了湖边的观景台。羽绒服的拉链声、汉服裙摆的摩擦声、长枪短炮镜头的碰撞声,汇聚成一股嗡嗡作响的巨大声浪。
“别挤了!前面没位置了!”
一个穿着明制马面裙的女孩,双手死死护着自己头上那支摇摇欲坠的步摇。她被挤在人群中间,脚尖都快离地了,脸颊冻得通红,一脸的兴奋。
她是从下午一点就进来占座的。带了马扎,带了保温杯,带了三个充电宝。
“姐妹,你也是来看锦绣坊的?”旁边一个同样穿着汉服、手里举着自拍杆的女生,艰难地转过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废话!”女孩咬着牙,把背包往上托了托,“我连年终奖都没要,请了假从广州飞过来的!今天要是看不见小霓裳穿那件雀金裘,我当场跳湖!”
“算我一个!”另一个梳着唐代双环望仙髻的妹子探出头,“我带了军用望远镜!今晚就算她走得再快,我也要把那孔雀毛数清楚!”
外围,是无数疯狂的汉服同袍和粉丝。
而内圈那层用铁马栏杆隔出来的媒体区,则是另一番没有硝烟的战场。
几十个扛着“红圈白炮”、长焦镜头的摄影老法师,正像护食的狮子一样,守着自己的机位。
一个戴着鸭舌帽的中年大叔,熟练地用一块鹿皮绒布擦拭着那颗价值十几万的定焦镜头。他哈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僵硬的指关节。
“老李,听说今天苏锦织造局把那件压箱底的‘十二生肖云锦大褂’带来了。蜀锦那边也出了血本,弄了一套‘重工蜀锦孔雀衣’。”
旁边一个穿着马甲的同行凑过来,递上一根烟,压低声音。
“蜀锦孔雀衣?”鸭舌帽大叔没接烟,冷笑了一声,“他们那是把孔雀图案织在蜀锦上。这跟青瑶山庄那种直接拔孔雀毛捻成线的‘雀金裘’,是一回事吗?”
同行干笑两声:“这不是锦绣坊风头太盛,逼得这些国家队的老前辈们下不来台嘛。听说组委会把锦绣坊的出场改成了压轴,直接排在了三大织造局后面。这可是往年想都不敢想的排面。”
“排面是实力打出来的。”
鸭舌帽大叔把镜头卡进机身,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
“前几天那个视频你没看?那三套衣服放出来,这就是在砸场子!今晚,这大唐芙蓉园的水上T台,就是服装界的华山论剑。咱们只管拍,准出大新闻。”
整个芙蓉湖畔,几十万人聚集在这里,每一寸空气里都弥漫着燥热与期盼。
讨论声,议论声,质疑声,像湖面上的涟漪一样,一波接一波。
在一处地势稍高的仿古连廊里。
这里是组委会特设的VIP观礼区,坐着的不是非遗保护中心的领导,就是各大博物馆的服饰研究专家。
几位满头银发的老者围坐在一张红木圆桌旁,面前的热茶升腾着白雾。
“那视频我看过几十遍了。”一位穿着唐装的老学者,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声音干涩,“缂丝掺云母,泥金绘山河。工艺是没得挑,可这青瑶山庄的底细,你们谁查清了?”
“查不透。”另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苦笑摇头,“只知道是个私人动物园起家,老板叫刘楚。可他们那个锦绣坊里的料子、手艺,就像是从地底下凭空冒出来的。没有任何师承记录,也没有从任何三大织造局进货的流水。”
“来路不明暂且不提。”一位脾气火爆的苏锦大师重重地放下茶杯,瓷器碰撞发出一声闷响,“今晚他们放话要复原‘雀金裘’!那可是《红楼梦》里的神物!要真让他们一个私人裁缝铺做出来了,咱们这些端着国家饭碗的脸,往哪儿搁?”
气氛瞬间沉重。
这些在传统服饰界泰山北斗般的人物,此刻看着连廊外那陷入疯狂的几十万游客,第一次感觉到了被“时代抛弃”的恐惧。
以前,他们是规则的制定者。
但现在,青瑶山庄用一条三分多钟的短视频,直接掀翻了整个桌子。
观众不在乎你的师承,不在乎你的背景。他们只看——够不够极致,够不够美,能不能直击灵魂。
“脸面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
一直闭目养神的组委会会长,一位穿着朴素中山装的老人,缓缓睁开眼。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
“只要他青瑶山庄今晚拿出的那件东西,对得起老祖宗留下的‘雀金裘’这三个字。我这张老脸,送给他踩又何妨?”
老人的话,让连廊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窗外,呼啸而过的冷风,和越来越鼎沸的人声。
晚上七点半。
距离开场倒计时三十分钟。
芙蓉湖水面上的仿古莲花灯突然一阵闪烁,随后,一阵低沉悠远的编钟声,仿佛从水底闷闷地传出,震得人脚底发麻。
原本嘈杂的人群,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齐刷刷地看向湖心。
紫云楼的大屏幕上,开始滚动播放今晚参展的各大机构名单。
“南京云锦研究所”
“苏州丝绸博物馆”
“成都蜀锦织绣局”
……
每一个名字闪过,都会引起一阵懂行游客的欢呼。
直到最后一个名字,伴随着一根散发着幽绿光泽的孔雀翎羽,缓缓浮现在屏幕中央。
“青瑶山庄·锦绣坊”
“轰——”
如果说之前的欢呼是海浪,那这一刻爆发的声浪,就是海啸。
几十万人同时尖叫、呐喊。无数的荧光棒和手机闪光灯在夜色中疯狂挥舞。
“来了!!!”
“锦绣坊!小霓裳!”
“让我看看雀金裘!!!”
就在这震耳欲聋的声浪中。
大唐芙蓉园的特殊通道外,三辆极其低调的黑色商务车,缓缓停在了安检口。
车门滑开。
刘楚率先迈出车厢。
他今晚没有穿那些随意的休闲服,而是换上了一件剪裁极好的深黑色暗纹立领西装,身姿挺拔,眼神从容得像是在巡视自己领地的狼王。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穿着月白色对襟衫、神色依然温婉但透着一股决绝的云掌柜。
最后下车的,是两个身材魁梧的安保人员。
他们手里,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长达两米、用密码锁死死锁住的黑色恒温箱。箱子的金属边角,在路灯下闪着冰冷的光。
负责特殊通道安检的工作人员,看到那个箱子,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他拿着安检扫描仪的手都有点抖。
刘楚走上前,递上组委会的烫金邀请函。
他目光扫了一眼不远处那片几乎要将天际都掀翻的沸腾人海,听着那震耳欲聋的“锦绣坊”呼喊声。
刘楚微微偏过头,看向身后的云掌柜。
“云姐。”
“园长。”
刘楚的嘴角勾起一抹凌厉的弧度。
“听到这声音了吗?这天下,已经搭好了戏台。今晚,该你,该锦绣坊,去拿回属于咱们的满堂彩了。”
云掌柜深吸了一口带着湖水寒气的夜风。
她转头,目光死死盯住那个黑色的恒温箱。
“您放心。”
她吐出三个字,斩钉截铁。
“开箱那一刻,这长安城里所有的锦衣,都得低头。”